石屋外的風穿過枯枝,發出嗚咽般的怪響。屋內,蘇清晚蜷縮在乾草堆裡,衛星電話螢幕的冷光是唯一的光源,映著她慘白如紙、驚魂未定的臉。
生物掃描。
載體。
激素水平異常波動。
這幾個詞像冰錐反覆鑿刻著她的神經。NULL不是預測,不是推斷,他是知道。他知道她此刻體溫偏低,知道她激素紊亂,知道她體內三個生命具體的應激狀態!
他怎麼做到的?跳海時?通話時?還是那部老式諾基亞……或者這部衛星電話本身,就是掃描器器?
一種無所遁形的恐怖感細密地爬滿了全身,比冰冷的海水更刺骨。她感覺自己不再是一個完整的人,而是一個被拆解成無數資料流的實驗體,每一個微小的生理變化都被實時監控、記錄、分析。
她猛地將衛星電話扔到一邊,彷彿那是甚麼燙手的毒蛇。雙手緊緊抱住自己,指甲幾乎要掐進胳膊的皮肉裡,試圖用疼痛來確認自己身體的所有權。
無效。
那被窺視、被剝離的感覺如影隨形。
胃裡又開始翻攪。這次不再是單純的飢餓或妊娠反應,而是一種強烈的、被侵犯後的生理性惡心。她乾嘔著,卻甚麼也吐不出來,只有冰冷的恐懼順著食管往上爬。
她顫抖著手,重新撿起衛星電話,不是想聯絡NULL,而是瘋狂地翻閱那本基礎醫療手冊,目光急促地掃過一頁頁關於孕早期症狀的描述,試圖找到一絲安慰,證明這一切只是自己的過度驚恐。
手冊紙張粗糙,字跡在昏暗光線下模糊不清。
就在她的指尖劃過一頁關於“罕見妊娠併發症”的段落時——
嗡——
衛星電話的螢幕,竟然又一次,自己亮了起來!
沒有呼叫,沒有資訊。
螢幕中央,浮現出一個極其簡略的、不斷旋轉的雙螺旋DNA結構動畫,旁邊伴隨著一行細小的、跳動的資料流,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內容。
與此同時!
蘇清晚小腹深處,那三個一直處於不安躁動中的生命,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同時狠狠攥緊!
“啊——!”
她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身體猛地弓起,冷汗瞬間飆出!那不再是預警式的悸動,而是一種尖銳的、撕裂般的疼痛!彷彿有極細極冷的針,正試圖刺破子宮壁,鑽進孩子們脆弱的領域!
孕吐的感覺被這劇痛徹底覆蓋!
衛星電話螢幕上的DNA動畫旋轉速度驟然加快,旁邊的資料流瘋狂閃爍!
劇痛只持續了不到三秒,如同潮水般猛地退去。
來得突然,去得也詭異。
蘇清晚癱軟在草堆上,大口大口地喘息,渾身溼透,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小腹處的疼痛消失了,只剩下一種古怪的、殘留的麻癢感,以及孩子們受驚後死一般的寂靜。
她驚恐地看向自己的肚子,彷彿裡面藏著她無法理解的怪物。
螢幕上的DNA動畫和資料流消失了。
跳出來的,是一行新的、冷靜到殘酷的文字:
【奈米級生物監測器植入成功。資料連結穩定。後續生命體徵及胎兒發育資料將實時上傳。】
【副作用:輕微宮縮及短暫神經刺痛,屬正常範圍。建議保持平靜。】
蘇清晚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血液彷彿在這一瞬間凍成了冰渣。
納……米級生物監測器?
植入成功?!
甚麼時候?!怎麼植入的?!
是剛才那陣劇痛?是那詭異的DNA動畫?還是……之前那通電話裡洩露的某種她無法感知的東西?!
NULL不僅遠端監控她!
他還在她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向她體內植入了東西!直接貼附甚至進入了她的孩子所在的地方!
“呃……嘔——!”
強烈的、前所未有的噁心感終於衝破了喉嚨。她猛地側過頭,對著冰冷的泥地劇烈地嘔吐起來。吐出來的只有酸水和剛才勉強嚥下的少量麵包屑。
嘔吐帶來的生理性淚水模糊了視線。
她不是因為孕吐而吐。
她是被這種超越想象、踐踏一切底線的操控和侵犯,噁心到了靈魂深處!
她像一個提線木偶,每一根血管,每一次呼吸,甚至子宮裡未成形的孩子,都被無形的奈米線連線著,線的另一端,是那個藏在絕對黑暗裡、冰冷非人的NULL!
這根本不是投資!這是人體實驗!
衛星電話的螢幕又閃了一下。
NULL的資訊再次浮現,語氣依舊平穩無波,甚至帶著一絲科研式的冷漠:
【初始資料已接收。胎兒生命體徵強於預期,有趣。保持現有狀態,“載體”的健康是資料可靠的基礎。】
【下次聯絡前,解決溫飽。你目前的血糖水平令人擔憂。】
螢幕暗了下去。
彷彿剛才發生的一切,只是一次常規的資料更新和溫馨提示。
蘇清晚癱在冰冷的嘔吐物旁邊,身體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她看著那部再次陷入沉默的衛星電話,眼中不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崩潰的、荒誕的瘋狂。
溫飽?
解決溫飽?
在她剛剛被當成實驗體,被強行植入不明物體之後,那個幕後黑手在提醒她注意血糖?
她猛地伸出手,抓起衛星電話,用盡全身力氣,想要將它狠狠砸向石牆!
手臂高高揚起——
卻最終,僵硬地停在了半空。
不能砸。
砸了,她就真的成了瞎子,聾子。徹底失去對NULL的唯一反制渠道,也失去了唯一可能弄清楚這噩夢真相的工具。
甚至……可能觸發更可怕的後果。那些奈米級的東西,會不會有自毀程式?會不會傷害孩子?
手臂無力地垂下。
衛星電話從她顫抖的指尖滑落,掉在乾草上,螢幕朝下,像一隻沉默的、冰冷的眼睛。
她緩緩蜷縮起來,將臉埋進膝蓋,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受傷母獸般的嗚咽。
絕望像濃稠的墨汁,徹底浸透了她。
但在這片無盡的黑暗裡,一點冰冷的火苗,卻開始在那雙被淚水洗淨的眼底,悄然燃起。
NULL。
不管你是甚麼。
你想看掙扎?想看價值?
好。
我給你看。
她慢慢抬起頭,抹掉臉上的汙漬和淚水,目光落在那個軍綠色箱子上。
裡面,有槍,有營養劑,有手冊。
還有NULL希望她使用的“給養”。
她伸出手,不是去拿食物,而是再次,握住了那柄冰冷的手槍。
這一次,手指穩得出奇。
奈米監控器在體內又如何?
只要她和孩子還活著。
這場遊戲,就還沒完。
她低頭,對著死寂的、被植入了不明物體的腹部,用一種近乎偏執的、沙啞的聲音輕輕道:
“別怕。”
“媽媽會……弄清楚一切。”
然後,讓那個躲在暗處的“神”,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