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消毒水味還黏在喉嚨口,蘇清晚赤腳踩在醫院光潔卻沁骨涼的地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碎冰上。
身後病房裡傅承燁暴怒的吼聲隱隱傳來,像被困住的野獸。她充耳不聞,只死死攥著手裡那團皺巴巴的紙,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那是她的罪證,也是她的救贖。
走廊盡頭的光晃得她眼暈,剛拔掉針頭的手背滲著血珠,狼狽地蹭在病號服上。身體虛得發飄,小腹深處卻有一種陌生的、沉甸甸的感覺提醒著她——不是夢。
三個。
她竟然懷了三個。
傅承燁的“打掉”兩個字像淬毒的冰錐,還在耳邊迴響。白薇薇那副假惺惺的嘴臉在眼前晃動。
噁心感猛地竄上來,她扶住冰冷的牆壁,乾嘔了幾下,卻甚麼也吐不出來,只有生理性的淚水模糊了視線。
不能倒下去。
倒了,就真的完了。她和肚子裡這三個,都會被那對男女啃得骨頭都不剩。
她喘著氣,逼回眼淚,猛地直起身。
視線掃過走廊牆上的消防示意圖,目光鎖定在“安全出口”的標識。不能走電梯,會撞上傅承燁。
她咬緊牙關,靠著牆,一步步挪向那扇綠色的門。
推開沉重的防火門,樓梯間的涼風裹著灰塵氣撲面而來。她一步踏下臺階,腿軟得差點栽下去,慌忙抓住鏽跡斑斑的扶手,冰涼的觸感刺得她一激靈。
樓上似乎傳來腳步聲和傅承燁隱約的咆哮,他在找她。
心臟驟然縮緊。她不再猶豫,也顧不上虛軟的身體和冰冷的腳,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往下衝。腳底板被粗糙的水泥地磨得生疼,冰冷的鐵扶手一次次支撐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
五層樓,像下了一輩子。
終於踩到一樓地面,她猛地推開安全門,刺眼的陽光和喧鬧的人聲瞬間湧來,讓她一陣眩暈。
醫院門口車水馬龍。
她像個逃犯,穿著染血的病號服,赤著腳,頭髮凌亂,臉色慘白地站在街邊,茫然四顧。
一輛計程車擦著她身邊停下,司機探出頭,皺著眉打量她:“喂,坐車嗎?”
蘇清晚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猛地拉開車門鑽了進去。
“去哪兒?”司機語氣帶著警惕和疑惑。
去哪兒?
她愣住。天下之大,竟然沒有她的容身之處。婚後的房子是傅承燁的,以前的閨蜜早在他有意無意的隔離下疏遠了……
傅承燁很快就會查到她所有的社會關係,他會像捏死螞蟻一樣捏死她,逼她打掉孩子。
不能連累任何人。
她攥緊了拳,手心那團紙硌得她生疼。
腦中飛快閃過一個地名——那是她婚前偷偷用微薄積蓄租下的一個小單間,本想當做自己偶爾逃離婚姻壓力的秘密基地,卻一次都沒去過。地址幾乎都快忘了。
她報出那個陌生的地址,聲音沙啞得厲害。
司機狐疑地又看了她一眼,最終還是發動了車子。
車子匯入車流,蘇清晚透過後視鏡,死死盯著醫院門口。沒有看到傅承燁追出來的身影,她略微鬆了口氣,身體卻控制不住地開始發抖。
冷。後怕。還有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
她低頭,一點點展開那張被揉爛的B超單。
“宮內早孕,三活胎”。
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傅承燁厭惡的“野種”,白薇薇口中的“孽種”。
這是她的孩子。
只是她一個人的。
一股從未有過的狠勁和保護欲猛地從心臟最深處炸開,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奇異地壓下了身體的冰冷和顫抖。
她抬起眼,看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霓虹,眼神一點點變得冷硬、堅定。
傅承燁以為她簽了字,淨身出戶,就一無所有了?
可笑。
她蘇清晚從來就不是隻會依附的菟絲花!五年婚姻,她替他擺平了多少暗處的危機,學到了多少他掌控商業帝國的手段!只是她蠢,以為那些付出能換來真心。
現在,夢該醒了。
他傅承燁給的“尊榮”,她不要了。
從今往後,她只要這三條和她骨血相連的小生命。
計程車在一個老舊的小區門口停下。
蘇清晚身無分文,連手機都沒帶。她沉默片刻,取下了耳朵上那對傅承燁早年送的、不值甚麼錢的珍珠耳釘,遞了過去。
“夠車費嗎?”
司機愣了一下,看看她,又看看那對小巧的耳釘,終究沒說甚麼,接了過去。
蘇清晚推門下車,赤腳踏上老舊小區坑窪不平的地面。
她按照模糊的記憶,找到那棟舊樓,走上吱呀作響的樓梯。用藏在門口地墊下的鑰匙,開啟了那扇積滿灰塵的門。
狹小、空曠、冰冷。只有一張積灰的床板。
她走進去,關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
終於,只剩下她一個人。
黑暗和寂靜包裹上來。
她低頭,將那張撫平的B超單小心翼翼、近乎虔誠地貼在尚未隆起的小腹上。
窗外,城市的燈火冷漠地閃爍。
她閉上眼,再睜開時,裡面所有的脆弱和迷茫已被燒灼殆盡,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近乎野性的母性光芒。
傅承燁,白薇薇。
這場戰爭,才剛剛開始。
誰想動她的孩子,她就和誰,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