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院子裡還飄著炮仗的餘味,何雨水剛給王烈父母磕過頭,接過壓歲錢揣進兜裡,就拉著王烈往人少的廂房後走。
“王烈哥,”她聲音壓得低,眉頭卻擰著,“你以前跟我說的那事,到底咋回事啊?”
王烈愣了下,隨即反應過來:“你是說……叔叔那邊?”
“可不是嘛。”何雨水往院門口瞟了眼,語氣裡帶著委屈和不解。
“你當時說得篤定,說我爸沒徹底不管我,每個月都會託人寄錢過來。可這都這麼多年了,我一分錢的影子都沒見著。”
她頓了頓,手指下意識地摳著棉襖邊緣。
“我知道他在保定,這段時間我也想了,他就算在混,也不會不管我的,還是說……”
王烈搓了搓手,臉上露出點為難:“前陣子我託人去保定那邊問過,你爸確實在國營飯店當廚師,聽著日子還算穩當。”
何雨水抿著唇沒說話,眼裡那點剛拜年時的喜氣,早被他爹的事攪得淡了大半。
何雨水咬了咬下唇,眼裡忽然冒出股執拗的光。
“我不能再等了。王烈哥,我想親自去保定找他。”
王烈嚇了一跳,忙擺手:“你一個姑娘家,跑那麼遠幹啥?保定離這兒幾百裡地呢,路上可不安全。”
“不安全也得去。”
何雨水聲音發緊。
“他要是真沒忘著我,為啥不回來看我?我得去問問他到底咋回事?”
話說到最後,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她攥住王烈的胳膊,語氣懇切:“我知道這事兒麻煩你,可我實在沒別的熟人能指望了。
你去過保定,知道路咋走,能不能幫我想想辦法?
哪怕就告訴我該坐哪趟車,到了那邊該先往哪找,成不?”
王烈看著她泛紅的眼圈,心裡也跟著犯難。
他知道何雨水的性子,看著文靜,認準的事,八頭牛都拉不回。
沉默了半晌,他嘆了口氣:“你容我想想……下禮拜我李叔要去保定拉貨,正好空著個副駕駛位。
要是你真鐵了心要去,我跟我叔說說,讓他捎你一段。”
何雨水眼睛瞬間亮了,忙點頭:“真的?那太好了!王烈哥,謝謝你,太謝謝你了!”
“先別謝得太早。”
王烈皺著眉叮囑,“到了那邊,找到人好好說,別跟叔叔吵。
還有,我把你爸在保定那個飯店的地址給你,你先去那兒碰碰運氣,要是找不著,趕緊回來,別瞎轉悠。”
何雨水重重點頭,心裡那塊懸了小半年的石頭,好像終於有了點要落地的盼頭。
不管到時候見了何大清是啥光景,至少她能親自問個清楚了。
從王烈家出來,何雨水揣著那幾張寫著地址的糙紙,腳步輕快了不少。
衚衕裡的積雪被踩得咯吱響,混著遠處隱約的笑聲,倒讓她心裡那點憋了多年的委屈,慢慢化成了股盼頭。
回到四合院時,院裡正熱鬧。
一大爺站在廊下跟二大爺說話,傻柱端著碗從廚房出來,見了她就喊:“雨水,剛去哪兒了?你三大爺讓你過去吃瓜子呢。”
何雨水擺擺手,沒往人群裡湊,徑直回了自己那間小耳房。
關上門,她從棉襖內袋裡摸出王烈給的地址,就著窗臺上那點天光反覆看。
“保定東風路國營飯店”,這幾個字被她用指尖摸得發皺,像是要在心裡刻出條路來。
夜裡躺在床上,她翻來覆去睡不著。
想起小時候爸還沒走時,總把她架在脖子上逛廟會,給她買糖。
那時候爸的手總帶著股油煙味,可暖烘烘的,攥著她的小手就捨不得松。
後來爸跟媽吵得兇,再後來媽沒了,爸就走了,一走就是這些年。
“他會不會認不出我了?”
她對著黑漆漆的屋頂喃喃自語。又或者,他早就在保定成了家,早把這邊的閨女忘乾淨了?
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用力摁下去——王烈說了,爸沒忘,一定是有啥難處。
接下來幾天,何雨水錶面上跟往常一樣,幫著院裡長輩乾點雜活,實則心裡早盤算起去保定的事。
她翻出攢了大半年的幾十塊錢(王烈每月給的20元生活費),用手帕包好塞進鞋裡,又找出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疊整齊,打算路上穿。
到了禮拜四,王烈偷偷來找她:“我跟李叔說好了,後天一早出發,你在東直門外頭的貨運站等著,別晚點。”
他又塞給她兩個白麵饅頭,“路上吃,到了那邊機靈點,有事就找派出所,別跟人起衝突。”
何雨水接過饅頭,鼻子忽然一酸,點點頭沒說話。
她知道這年頭誰家裡也不寬裕,這倆饅頭怕是從他自個兒口糧裡省出來的。
出發那天,天還沒亮透。何雨水揣著地址和饅頭,輕手輕腳出了四合院。
衚衕口的燈籠還亮著,映著地上的殘雪,像是給她照路。
她回頭望了眼那熟悉的院門,心裡默唸:等我回來,我一定得問個清楚。
到了貨運站,李叔的卡車早停在那兒。
王烈也來了,正幫著李叔檢查輪胎,見了她就招手:“上來吧,這趟車得跑大半天,上去眯會兒。”
卡車發動時,何雨水扒著車窗往後看,見王烈還站在原地朝她揮手。
她也用力揮了揮手,直到那身影縮成個小黑點,被揚起的塵土遮住。
車窗外的景物一點點往後退,衚衕變成了公路,低矮的平房換成了田野。
何雨水的心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
她不知道這趟保定之行會是啥結果,但她知道,自己總算朝著那個答案,邁出了第一步。
卡車在塵土裡顛簸了大半天,直到日頭西斜才鑽進保定城。
何雨水扒著車窗,看街面上的腳踏車叮鈴鈴掠過,國營商店的招牌在暮色裡透著暖光,心裡那點忐忑又翻湧上來。
“到東風路口了,你下去往前拐,第三個門臉就是國營飯店。”
李叔踩了腳剎車,回頭指了指街景。
何雨水攥緊兜裡的糙紙,謝過李叔就跳下車。
晚風帶著點飯菜香飄過來,她順著香味往前走,果然見著塊紅漆木牌。
“東風路國營飯店”。門口支著的煤爐上,鋁壺正“嗚嗚”冒白汽,一個繫著藍布圍裙的師傅正彎腰添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