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傍晚,巷子裡的鞭炮聲早炸開了鍋,混著各家煙囪裡冒出來的煤煙味,把年味兒熬得稠稠的。
於莉揣著兩包水果糖往王烈家走,棉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
掀開門簾進了屋,煤油燈的光軟軟地鋪了一地,李淑芬正蹲在灶前烙年糕,鍋裡滋滋響,甜香直往鼻子裡鑽。
“叔嬸,過年好!”於莉把糖包往炕桌上一放,搓了搓凍紅的手。
王愛國坐在炕沿上抽旱菸,菸袋鍋子明晃晃的:“莉莉來啦?快上炕焐焐,剛燙的黃酒在灶上溫著。”
王烈正站在炕邊糊燈籠,竹架子早紮好了,手裡捏著張紅紙,慢悠悠往上糊。
“這燈籠穗子剪得俏,”於莉湊過去看,“烈哥手真巧,比集上賣的有精神。”
王烈抬頭笑了笑,手裡的漿糊刷得勻勻的:“你爸那手木工活才叫厲害,前陣子見他給鄰居做的小板凳,又結實又好看。”
“他呀,就愛琢磨這些,”
於莉剝了顆糖塞進嘴,橘子味的甜水在舌尖散開,“對了,上次那砍柴的故事,後來咋樣了?”
王愛國磕了磕菸袋鍋:“書裡說,開春後那漢子去地裡幹活,別人扛著鋤頭走半道就累得歇腳,他一趟趟往地裡運糞,臉不紅氣不喘的。”
“真有這麼神?”於莉咬著糖笑,“怕不是那老頭偷偷給了他啥力氣藥?”
李淑芬端著年糕過來,騰騰冒著熱氣:
“快嚐嚐,紅糖餡兒的。管他真的假的,過年聽個熱鬧唄。”
她往於莉碗裡夾了塊,“你們家今兒包餃子不?我和你叔包了酸菜肉的,等下讓烈哥給你家送一碗去。”
“包呢,我媽正剁餡兒呢,說包完給您送過來。”
於莉咬了口年糕,燙得直噓氣,“甜得正好,嬸這手藝,巷子裡誰不誇。”
窗外的鞭炮聲更密了,偶爾有火星子濺到窗紙上,留下個小小的黑印。
王烈把糊好的燈籠掛在房樑上,紅紙被燈光映得透亮,照得一屋人臉上都暖融融的。
於莉聽著王愛國講那老書上的新鮮事,手裡的年糕甜得心裡發暖。
她沒留意,王烈掛燈籠時,目光在她笑彎的眼睛上落了片刻。
這年三十的煙火氣裡,有些心思,正像鍋裡的年糕,慢慢熬得甜透了。
燈籠在房樑上輕輕晃,映得王烈的影子在牆上忽高忽低。
他往灶房添了把柴,回來時手裡多了個粗布袋子,往炕桌上一放:“前陣子上山拾的栗子,我媽炒了些,你帶回去給弟妹們解饞。”
於莉剛咬完年糕,嘴裡還黏著糖渣:“哪能總拿你們家東西。”
手卻已經去解袋子繩,栗子的焦香混著松木味鑽出來,她挑了個圓滾滾的往嘴裡塞,“甜!比集上炒的還糯。”
李淑芬正納鞋底,麻繩穿過布面的聲音沙沙響:“你媽那身新棉襖做得真俊,前天見她去供銷社,藍布面繡著小梅花,誰見了都問在哪扯的布。”
“那是我爸託人買的布,”
於莉眼睛亮起來,“我媽說開春給我也做一件,讓烈哥幫著選個顏色?他眼光好,上次挑的紅繩,編出來的絡子街坊都誇。”
王烈正往燈裡添煤油,聞言手頓了頓,燈芯“噼啪”跳了下:“素色耐髒,青灰或者月白都好看。”
王愛國磕著菸袋笑:“這小子懂啥,姑娘家就得穿鮮亮的,紅的綠的才精神。”
於莉被逗得直笑,腮幫子鼓著像含著顆栗子。
窗外忽然炸開串大鞭炮,震得窗紙嗡嗡響,王烈下意識往她那邊看,見她正仰頭笑,髮梢上還沾著點炒花生的碎皮,像落了片小雪花。
他忽然想起早間掃雪時,在自家門檻外撿到個紅頭繩,編得精巧,許是她昨兒過來時掉的。
此刻攥在棉襖口袋裡,被體溫焐得溫熱,倒比灶上的黃酒更讓人心裡發暖。
“嬸,餃子熟了沒?”門口傳來閆解曠的吆喝聲,“我媽讓我來借點醋!”
李淑芬掀簾往外應:“等著,給你裝半瓶!”
轉身時給王烈使了個眼色,那意思分明是“這小子又來蹭吃的”。
屋裡的人都笑起來,煤油燈的光在笑紋裡晃,把年三十的暖,釀得更稠了些。
於莉捏著顆栗子,忽然覺得這屋裡的煙火氣,比自家灶上的餃子香,比窗外的鞭炮聲更讓人踏實——或許有些念想,早就在尋常日子裡,悄悄紮了根。
閆解曠掀簾進來時帶了股寒氣,鼻尖凍得通紅,手裡還攥著個空醋瓶:“叔嬸,烈哥,莉莉姐!”
他眼睛溜了溜炕桌,“聞著香味就來了,你們家年糕蒸得可真香。”
李淑芬笑著拍他胳膊:“就你鼻子尖。”轉身去灶房拿醋瓶,“剛出鍋的餃子,給你裝一碗帶走。”
閆解曠樂顛顛應著,湊到王烈跟前看燈籠。
“烈哥這燈籠糊得絕了!明兒我也找幾根竹篾學著扎一個。”
“不難,”王烈遞給他顆栗子,“等過了年,我教你。”
於莉瞅著閆解曠狼吞虎嚥的樣兒直笑:“慢點兒吃,沒人跟你搶。你家春聯貼的‘福’字倒著沒?我媽說倒著貼才叫‘福到’。”
“貼了貼了,我爸貼的。”
閆解曠嘴裡塞得滿滿,“對了莉莉姐,後兒初一拜年,你打算先去誰家?我媽讓我先去給東頭張奶奶磕頭,說她給的壓歲錢厚。”
“小財迷。”於莉戳他腦門,“我得先去西頭看我姑奶,她眼睛不好,去年給我做的虎頭鞋還沒上腳呢。”
王愛國磕了磕菸袋鍋:“你們這些小輩,就盼著拜年拿壓歲錢。想當年我像你們這麼大,過年能穿上雙新布鞋就歡天喜地了。”
正說著,李淑芬端著醋瓶和餃子出來,閆解曠接過來就往外跑:“謝嬸子!我媽還等著醋呢!”
門簾一甩,帶起的風把煤油燈吹得晃了晃。
王烈伸手撥了撥燈芯,火苗又穩穩地亮起來。
於莉忽然瞥見他棉襖袖口磨出了毛邊,想起自家針線笸籮裡有塊藏青補丁布,回頭得找出來給他送來。
窗外的鞭炮聲漸漸稀了些,遠處傳來誰家孩子的笑鬧聲,混著零星的狗吠。
李淑芬往灶膛添了最後一把柴,火光映得她眼角的皺紋都暖融融的:“莉莉,在這兒守歲不?讓你叔給你講段‘封神演義’,他年輕時能連講三天不重樣。”
於莉剛想應,就聽見巷口傳來她媽喊她的聲音:“莉莉!回家包餃子了!”
“哎!來了!”她應著跳下炕,手忙腳亂穿鞋,“嬸,我先回去了,等下讓我爸送餃子來!”
王烈跟著站起來:“我送你出去。”
兩人走到門口,他忽然從口袋裡摸出樣東西塞給她,是根紅頭繩,編得比尋常的精巧些。
於莉攥著那繩,手心忽然發燙,抬頭見他耳尖紅了,路燈的光在他睫毛上落了層淺影。
她“嗯”了一聲,轉身往家跑,棉鞋踩在雪上,咯吱聲裡,倒像藏了些沒說出口的甜。
門簾在身後落下,王烈站在原地,聽見她媽在巷口問:“手裡攥啥呢?臉紅撲撲的。”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笑了。灶房裡,李淑芬正跟王愛國唸叨:“這倆孩子,倒比鍋裡的餃子還熱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