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金先生門口傳來敲門聲,金先生開啟門。
一個穿深藍色短褂,手裡捧著個紫檀木盒子,腰桿挺得筆直;另一個穿灰布衫,臂彎裡夾著卷油皮紙,頭髮花白卻精神矍鑠。
“這位就是王小哥吧?”深藍短褂的老者先開了口,聲音洪亮,“我姓那,金老哥常提你。”
灰布衫老者也拱手:“免貴姓陳,久仰。”
王烈點頭笑笑,跟著進了院。堂屋八仙桌上已擺開茶具,金先生引著眾人坐下,開門見山:“那老哥的寶貝在盒子裡,陳老哥的物件在油皮紙裡,王小哥先瞧瞧?”
那先生把紫檀盒往桌上一推,盒蓋開啟,裡面墊著紅絨布,放著塊雞蛋大小的田黃印章,印鈕雕著瑞獸,石質溫潤,透著淡淡的黃,像塊凝脂。
“這是家傳的,印文是‘守拙’二字,前明的東西。”
王烈拿起來掂了掂,靈識掃過,石內無裂,確是上品田黃。他沒抬頭,只問:“想換多少?”
“一百五十斤大米,五十斤白麵。”那先生說得乾脆,“這年月,再多寶貝也不如一口實在糧。”
王烈點頭:“值這個數。”
一旁的陳先生解開油皮紙,露出套紫檀木八仙桌的桌面——雖只是桌面,卻能看出木料厚重,紋理細膩,邊緣的雕花刀工利落。
“桌腿早年損了,就剩這桌面,換兩百斤玉米麵,夠我和老伴撐倆月就行。”
“紫檀料足,兩百斤不算多。”王烈看向金先生,“還有別的?”
金先生從裡屋拎出個藤籃,裡面是些零碎——幾枚古錢,一對金鐲子,還有個青花小罐。“這些是另外兩家託帶來的,湊湊數,換點粗糧就行。”
王烈一一過目,古錢是康熙通寶,鐲子是足銀,小罐是民窯精品。他心裡盤算片刻:“古錢換十斤,鐲子換100斤,小罐換二十斤,一共130斤玉米麵。”
“成!”金先生和兩位老者異口同聲。
王烈起身走到廊下,去光天和光福推過來的板車取糧,他拎著麻袋進屋,大米袋遞給那先生,白麵袋放在旁邊;玉米麵袋分兩份,大的給陳先生,小的給金先生裝零碎。
“點點數。”王烈拍了拍手。
那先生開啟米袋,抓出一把大米,顆顆飽滿,眼裡的最後一點疑慮散了:“不用點,王小哥敞亮。”陳先生也掂了掂玉米麵袋,沉得很,嘴角笑開了花。
眾人忙著把糧搬進屋,金先生留了王烈喝茶,壓低聲音:“後兒還有位藏家,手裡有幅鄭板橋的竹石圖,就是軸子黴了點,您有興趣不?”
王烈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亮光。鄭板橋的真跡,這可是稀世之物。他點頭:“準時到。”
交易完出門,日頭已升高,衚衕裡的熱氣裹著塵土撲過來。
王烈揹著裝物件的帆布包,腳步輕快——儲物空間裡,田黃印章、紫檀桌面、古錢金鐲靜靜躺著。
這些老物件在眼下是換糧的籌碼,往後卻是壓箱底的寶貝。
他抬頭看了看天,蟬鳴依舊聒噪,可這難捱的日子,似乎正被這些沉甸甸的“收穫”,填得越來越瓷實。
此後的日子,金先生牽線的藏家越來越多。
這些人多是前朝遺老或舊式文人,家裡的八仙桌、條案上堆著些蒙塵的木匣,開啟來,卻是能驚起滿堂墨香的寶貝。
秋分剛過,王烈按約去了南城一處老宅。
開門的是位姓顧的老者,穿件洗得發白的湖綢夾襖,手裡拄著的柺杖竟是紫檀木的,只是杖頭磨得發亮。
“王小哥來了。”顧老引他進了東跨院,院裡的石榴樹結著寥寥幾個果子,青黃不接。
堂屋正中擺著張舊畫案,案上壓著個藍布卷。
“金老哥說你是懂行的。”顧老解開布卷,露出幅山水長卷,筆意蒼莽,墨色沉厚,細看落款,竟是石濤的《淮揚潔秋圖》。雖邊角有些蟲蛀,卻絲毫不損氣韻。
這年月,石濤的真跡藏家手裡壓著,換不來米下鍋,比廢紙強不了多少。
“顧老想換些甚麼?”
顧老嘆了口氣,指著西屋的方向:“內人病著,得吃點細糧。這畫換兩百斤大米,一百斤白麵,夠我們撐到開春就行。”
王烈點頭:“夠。我再多添五十斤小米,熬粥養人。”
顧老眼裡閃過感激,顫巍巍地將畫軸裹好,遞過來時,指腹在軸頭上摩挲了許久,像是在跟老夥計道別。
又過了半月,金先生帶來位姓秦的先生,說是前清的舉人後代,家裡藏著吳昌碩的《石鼓文》拓片,還有幅《紫藤圖》,墨色濃得化不開,藤條盤虯如龍,正是吳昌碩晚年的風骨。
“家裡小子在鄉下插隊,捎信說快斷糧了。”
秦先生把拓片鋪在桌上,紙頁薄如蟬翼,“這拓片是原拓,《紫藤圖》是家傳的,兩樣換四百斤玉米麵,行不?”
王烈看著拓片上的硃筆題跋,清楚這原拓的價值。
他沒還價,額外多給了五十斤豆子:“讓孩子帶點豆子去,耐放,頂餓。”
秦先生眼圈紅了,作揖時差點站不穩:“王小哥是積德了。”
日子一天天過,王烈儲物空間裡的糧食流水似的出去。
超過萬斤的糧食散進了這些老胡同深處。換來的寶貝也是越來越多,吳昌碩的印章沉甸甸壓著箱底。石濤的山水卷小心卷在特製的木筒裡。
鄭板橋的竹石圖掛在儲物空間的“虛擬書房”裡,旁邊堆著成疊的古籍善本,從宋刻本到明清抄本,滿滿當當。
黃金也攢下了小半箱,都是些舊元寶、金條,帶著歲月磨出的柔光。
這些物件,在眼下換不來一口熱粥,卻是往後的無價之寶。
王烈每次整理儲物空間,看著那些字畫、印章、古籍,都覺得心裡踏實。
這不是投機,是替這些走投無路的藏家守著念想,也是替這亂世,留住些不該蒙塵的文脈。
金先生後來又帶過幾位藏家,有拿傅山的草書換糧的,有拿文徵明的小楷抵數的,王烈來者不拒,給的糧食總比對方開口多些。
院裡的小金成了常客,每次都樂呵呵地幫忙搬東西,王烈從不虧待,總讓他捎些粗糧回去。
這天交易完,金先生留他喝茶,看著院裡曬著的玉米幹,忽然道:“這些老東西,落在你手裡,比爛在我們這些人手裡強。”
王烈呷了口茶,沒接話。窗外的風捲著落葉掠過灰牆,他知道,這些用糧食換來的寶貝,終將在日後的太平年月裡,重新綻放出應有的光彩。
而他,不過是這特殊年月裡,一個恰好能接住它們的過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