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和金先生約定日子，日頭剛爬到牆頭，金先生家的院門就開了條縫。
金先生探出頭，見王烈帶著兩個後生站在樹下，板車上碼著九個袋子，袋口露出的糧食在陽光下泛著光，便趕緊把門敞開：“快進來，富老哥和那老太太都到了。”
院裡的石榴樹下襬著張方桌，富老頭穿件半舊的杭綢短褂，正和那姓那的老太太說話，見王烈三人進來，都停了話頭。
富老頭的目光先落在板車上，喉結動了動——五百斤糧食堆在一起，那分量看著就讓人踏實。
“王先生倒是準時。”富老頭站起身，手裡的摺扇在掌心敲了敲。
“說好的日子，自然不能誤。”王烈示意劉光天兄弟把麻袋卸下來，“五百斤糧，按上次說的，三百斤大米、兩百斤白麵、還有二百塊錢，您點點。”
劉光天解開第一個麻袋，大米顆顆飽滿，在晨光裡泛著瑩白的光。
劉光福扯開另一個袋口，玉米麵簌簌落下，揚起細白的粉末，帶著新磨的清甜味。
富老頭和那老太太都湊了過來，富老頭抓起一把大米，指尖捻了捻，又湊近聞了聞，轉頭對老太太笑道：“是新糧，比糧站發的強多了。”
老太太沒碰糧食，只盯著王烈：“王先生，我那小院……”
“您的一進院，按說好的，一百斤白麵、兩百斤玉米麵，這是餘下的五十塊錢。”
王烈從帆布包裡掏出個牛皮紙包，遞過去。
老太太接過錢，指尖在紙包上捏了捏，又掂了掂重量，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夠了夠了，多謝王先生。”
王烈讓劉光天把裝大米的麻袋挪到富老頭跟前，又解開裝白麵的袋子。
富老頭蹲下身，伸手捧起一把白麵，任由粉末從指縫漏下，眼眶忽然有點紅：“多少年沒見這麼細的面了……”
“富老哥，這是兩百塊錢。”王烈把錢遞過去，“院子的文書我帶來了，您看看沒問題，咱就簽字畫押。”
富老頭接過文書，藉著晨光仔細看了一遍——上面寫著“自願贈予親友居住。”
避了“買賣”的字眼，既保全了他的面子，也把事說清了。
他從懷裡摸出支舊毛筆，蘸了點提前備好的墨，在末尾一筆一劃寫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了個鮮紅的指印。
那老太太也跟著簽了字，把小院的鑰匙放在桌上，推到王烈面前。
“這院子裡的海棠樹，”富老頭忽然開口，聲音有點發啞，“是我小時候親手栽的，您……”
“您放心，我會好好照看。”王烈接過鑰匙，銅製的鑰匙沉甸甸的，帶著點舊氣，“要是您想回來看看，隨時歡迎。”
富老頭點點頭，沒再說甚麼，只讓金先生幫忙，把屬於自己的糧食往院外挪。
他僱了輛板車，打算今天就把糧拉去南方，跟插隊的兒子匯合。
那老太太的糧食不多，劉光福主動說：“老太太，我幫您送回去吧。”
老太太笑得眉眼彎彎：“那可太謝謝你了，後生。”
院裡頓時忙了起來，搬糧食的腳步聲、麻袋摩擦的窸窣聲、板車軲轆的轉動聲混在一起，倒驅散了幾分暑氣。
金先生站在一旁，看著王烈把兩處院子的鑰匙仔細收好，忽然笑道：“王先生年紀輕輕，做事倒是穩妥。”
王烈笑了笑，從板車上拎下一個小布袋，遞過去：“這裡面是十斤白麵，謝您從中搭橋。”
金先生沒推辭，接過來掂量了下：“往後有啥需要打聽的，儘管找我。”
等富老頭和老太太都走了，劉光天擦著汗問：“王烈哥，這倆院子就算咱的了？”
“算。”王烈掂了掂手裡的鑰匙，陽光透過樹葉落在上面，閃著細碎的光。
光福，光天，這兩天看看有沒有人賣木料，咱得把漏雨的屋頂修修。”
“哎！”兄弟倆齊聲應著，眼裡都帶著勁——這是他們頭回有了“自己”的院子，比在95號大院裡抬不起頭的日子，強出天去了。
王烈看著他們匆匆忙忙往外跑的背影，又看了看空了大半的板車，心裡忽然覺得格外踏實。
這年月，糧食換不來所有東西，卻能換來安身的地方，換來能並肩做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