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後,北海公園的柳梢剛抽出嫩黃,王烈就借了輛二八大槓,載著於莉往公園去。
車後座墊了層棉絮,於莉攥著車座兩側的鐵架,辮子隨著車身輕晃,偶爾碰到王烈的後背,又像受驚的雀兒似的縮回去。
湖面的冰剛化透,泛著粼粼的光。
兩人租了艘木船,王烈撐著篙,於莉坐在船頭,手裡捏著片剛摘的柳葉。
風拂過她的髮梢,把她的笑聲吹得老遠,驚起水鳥撲稜稜掠過水麵。
“王大哥,你看那座塔!”於莉指著遠處的白塔,眼睛亮得像盛了光,“我小時候就聽人說,站在橋上能看見整個北京城。”
王烈把船往橋洞劃:“那咱們過去看看。”
船穿過橋洞時,於莉伸手去夠垂到水面的柳條,袖口滑下來,露出手腕上道淺淺的疤。
王烈瞧見了,想起她母親說過她小時候不小心劃的。心裡一緊,輕聲問:“還疼嗎?”
於莉愣了下,低頭捋了捋袖子,笑了:“早不疼了,那時候小,不小心弄的。”
王烈看著她,忽然覺得這雙總在縫補漿洗的手,藏著比春天更暖的韌勁兒。
他把篙往船板上一放,從兜裡摸出個小布包,遞過去:“給你的。”
是枚紅塑膠皮的髮卡,上面嵌著片亮晶晶的假寶石。
於莉接過來,指尖輕輕摩挲著,眼眶有點溼:“這得不少錢吧?”
“廠裡發的優秀獎,不值錢。”
王烈撓撓頭,其實是他跑了三趟百貨大樓才買到的,“看你總用紅繩扎頭髮,換個樣式試試。”
於莉把髮卡別在辮子上,對著水面照了又照,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船漂在湖心,陽光落在兩人身上,暖得讓人想打瞌睡。
日子像衚衕裡的流水,不疾不徐地淌著。於莉白天在在家照顧弟弟妹妹,晚上幫著母親做飯,有空了還會給王烈縫補衣服。
王烈廠裡不忙時,就去於莉家找她,兩人並肩走在馬路上,影子在路燈下拉得老長,有說不完的話。
三月末那天,王烈提著月餅和水果,正式登了於莉家的門。
於莉的母親拉著他的手,把家裡的老照片翻出來看,指著於莉小時候的樣子笑:“這丫頭從小就倔,認定的事八頭牛都拉不回,跟你倒挺像。”
於莉在廚房煮湯圓,聽見這話,臉燙得像灶上的鐵鍋,舀湯圓的手都差點抖了。
王烈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這煙火氣繚繞的小屋,就是他想守一輩子的地方。
吃完晚飯,兩人在衚衕裡散步。月亮圓得像面鏡子,照得青磚地泛著白光。
王烈從兜裡摸出個小盒子,開啟,裡面是枚銀戒指,樣式簡單,卻擦得鋥亮。
“莉莉,”他的聲音有點發緊,“我媽說,這是她當年的陪嫁,讓我送給你。”
於莉看著戒指,眼淚“啪嗒”掉在盒子上。
她不是愛哭的人,可這一刻,心裡的熱乎勁兒怎麼也壓不住。
她伸出手,王烈的手指有點抖,把戒指輕輕套在她的無名指上,大小正合適。
“過年我就到了法定結婚年齡了,就辦事吧?”王烈看著她,眼裡的光比月亮還亮。
於莉點點頭,抽噎著笑了,辮子上的髮卡在月光下閃著光。
兩人就那麼站著,衚衕裡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老槐樹的沙沙聲,還有彼此“咚咚”的心跳,像在合著拍子,唱一首關於日子的歌。
後來的許多年,王烈總愛跟孩子們講起當年的事。
說他那天去打醬油,怎麼就遇見個為三分錢發愁的姑娘,怎麼就稀裡糊塗讓她給做了雙鞋。
於莉就在旁邊笑,說他記性好,連自己當時臉紅到脖子根都記得。
衚衕裡的老槐樹換了一茬又一茬新葉,供銷社變成了便民超市,可每當午後的陽光懶洋洋灑下來。
王烈看著於莉坐在窗邊縫補衣服的背影,總覺得跟那天初見時一樣,心裡敞亮又暖和。
這衚衕裡的日子,就像於莉納的鞋底,針腳密密麻麻,藏著的全是踏實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