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洞內,江源緩緩從石凳上站起身,目光如深潭般平靜。
他直視著對面那位姿容絕豔,卻心性難測的蠍子精。
聲音不高,卻再次直接切入了核心。
“那子母河中,萬千殘缺不全的魂魄,可是與那崑崙山有關?”
“你可知這些魂魄,究竟是從何而來?”
蠍子精聞言,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輕輕轉動著手中的茶杯,臉上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片刻後,她才抬起頭,看著江源,語氣中帶著幾分“坦誠”的意味。
“既然真君問了……”
“那小妹我,便先展現一下我的誠意吧。”
“我可以告訴真君……這兩個問題的答案。”
她微微前傾身子,壓低了聲音,“不瞞真君說,我在此地吃人……卻也是有規矩的。”
“我從不去那西梁國中擄掠女子,只敢在這毒敵山左右,撿些不長眼的,過往的行商男子。”
“以真君的智慧,想必也不難猜出,這西梁女國的背後,究竟是哪一方勢力在庇護吧?”
她的話語中,充滿了暗示。
江源的目光微凝。他自然明白蠍子精的意思,她不敢動西梁國的人,正是因為她忌憚其背後的勢力!
蠍子精見江源神色,知道他已瞭然,便繼續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敬畏與嘲弄交織的複雜情緒,
“他們的背後,正是崑崙山!”
“要知道……那崑崙山巔,可是直通天庭的!”
她頓了頓,看著江源,又補充了一句,語氣變得更加意味深長。
“至於這些魂魄嘛,自然也不是憑空變出來的。”
“早先填滿這子母河的殘魂,是被天條所貶……”
“後來的,那些觸犯了這條天條的……亦是最終都被送到了這裡。”
“天條?”江源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哪來的如此多人觸犯天條?”
這數量龐大的殘魂,若都是因觸犯天條而被罰至此,那也太過駭人聽聞了!他也從未聽說過哪條天條貶過如此之多的神仙。
蠍子精聞言,卻是咯咯地嬌笑起來,伸出一根纖纖玉指,輕輕搖了搖。
“這裡面的緣由嘛……可就不方便在這裡說啦。”
“待到真君與小妹同房之時……小妹必定將其中緣由悉數相告!”
她的眼中閃著狡黠的光芒,繼續壓低聲音道,“況且此等傳聞涉及天庭糗事。”
“他們又怎會大張旗鼓地讓人知道呢?”
“自然是藏著掖著……”
江源的目光銳利地看向她,“那你……又是從何處聽來的?”
蠍子精莞爾一笑,神情自若,“真君不是知道嗎?小妹我……可是在那靈山待過不少年頭呢。”
“自然是偶爾聽那些佛陀、菩薩們談起的。”
“況且。”她的語氣帶著一絲得意,“我若是不知道這西梁國乃是這西牛賀洲中,為數不多歸天庭管轄的地界……”
“當年我蟄了那佛祖之後……又怎會偏偏逃到此處來?”
“又如何能安然無恙的活過這許多年?”
她的這番話,倒是合情合理。
正是因為看準了佛門與天庭之間微妙的關係,她才選擇躲到這個特殊地帶來,求得了一線生機。
說完這些,蠍子精再次看向江源,眼中帶著熾熱的期待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問道,
“怎樣?真君?”
“小妹我,已經如此有誠意了……”
“真君以為如何?”
江源則是緩緩搖頭。
他的目光依舊清澈而堅定,聲音沉穩。
“你若肯如實相告,這份功德雖不足以抵消你往日的所有罪孽,但或許能讓你求個好的來世。”
“功德?”蠍子精彷彿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一般,猛地放聲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
“功德?”她的笑聲中充滿了不屑與譏諷,“我從不在意那勞什子功德!”
“來世?”她止住笑聲,臉上露出一抹傲然與狡黠,“在這西梁國!天庭自然不會大張旗鼓地派兵來討伐我!除非他們想讓這張遮羞布……徹底暴露在三界眾生的眼前!”
“而此地既然歸於天庭,那佛祖自然也不會越界,興師動眾地來討伐我,再去折了天庭的臉面!”
“至於那些不成氣候的小神仙,來一個我殺一個!來兩個我殺一雙!我卻是不懼!”
“除了他們。”她的目光逼視著江源,“還有誰會要我的命?”
“難道……”
她的語氣陡然轉冷,帶著一絲質問,“是真君您說話不算話,想要出爾反爾?”
“是想用我的性命……來要挾於我嗎?”
面對蠍子精這番連珠炮似的質問與隱隱的敵意,江源的神色依舊平靜如水。
他嘆了口氣,再次搖了搖頭,一字一句地說道,“我自出師以來……”
“數百餘年從未口出妄言,從未出爾反爾。”
“我既然說了,那便不會騙你,信或不信,便由你自己。”
花廳之內,氣氛一時間有些凝滯。
蠍子精死死盯著江源,似乎想從他那平靜無波的臉上,找出一絲一毫的破綻。
然而,她也只能失望。
江源的眼神深邃而坦蕩,沒有絲毫作偽的痕跡。
人的名,樹的影。
蠍子精在靈山時,可是沒少聽聞那些佛陀菩薩談論誅邪真君的名號。
有佛陀談及他積累的無量功德,贊其仁義。
也有菩薩提及他斬妖時的雷霆手段,稱其果決。
雖也有惡言說行事偏執,處事過激。
但從未有傳言說他是工於心計,出爾反爾的小人。
想到這裡,蠍子精心中的戒備,不由得稍稍鬆懈了兩分。
但她生性桀驁多疑,豈會因對方几句話就全然相信?
她冷哼一聲,強自硬氣地說道,“哼!就算,就算真君您真的想要我的性命……”
“恐怕也得費上一番手腳才行!”
“別忘了!連那西天佛祖,我都敢蟄他一下!疼得他冷汗直流,幾天下不得蓮臺!”
“縱然是靈山上的佛陀菩薩,親自來上一兩個,也未必就能擒得住我!”
她這話,半是示威,半是給自己壯膽。
說完,她便緊緊盯著江源,等待著他的反應。
然而,江源只是靜靜地看著她,依舊沉默不語,彷彿在等待著她繼續說下去。
這種平靜,反而又給了蠍子精一種無形的壓力。
果然,對峙了片刻後,蠍子精自己先有些按捺不住了。
她重新走回石桌旁,有些煩躁地坐了下來,開口問道,“真君……您剛才說的,到底是甚麼意思?”
“到底是何人要殺我?我已是躲在這山坳之中了,又不曾礙著別人。”
她可不同於那些沒見過世面,且沒腦子的泥腿子妖怪,她知道天庭與佛門的力量究竟有多可怕,所以也是算得上謹小慎微了。
“真君,您能不能說得明白些?”
江源緩緩搖頭,語氣平淡卻堅定,“告訴我,你所知道的。”
“關於子母河,關於那些殘魂的來歷。”
“我才會把我所知道的告訴你。”
這是一場交易,一場資訊的交換。
江源擺出了自己的條件,而蠍子精顯然是個極其惜命的人。
否則,她當年也不會在蟄了佛祖之後,第一時間就逃到這天庭勢力範圍內的“安全區”來。
再加上江源的名聲和此刻表現出的態度,讓她心中的天平,不由得又傾斜了幾分。她咬了咬嘴唇,臉上露出掙扎之色。
“真君!”她忍不住提高了聲音,帶著幾分急切與懇求,“小妹我剛才可是已經回答了您兩個問題了!”
“這誠意難道還不夠嗎?”
“真君,您總得先透露一點……好讓小妹我心裡有個底,確認一下您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她的目光緊緊盯著江源,而江源沉默了片刻,終於再次開口。
“此乃你的劫數。”
“或許也是天庭與佛門都想借機拔除的一顆釘子。”
“此事佛門出手,不算犯了天庭的忌諱,天庭若順勢而為,也不算興師動眾。”
“於他們而言,不過是順手為之,如同碾死一隻螞蟻般。”
“但……”江源的目光銳利地看向蠍子精,“能否活命的關鍵,仍在於你自己如何做。”
這番話,說得雲山霧罩,卻又隱隱與蠍子精心中猜測重合。
蠍子精猛地從石椅上站了起來,焦躁地在花廳中來回踱步。
她的臉色變幻不定,片刻後,她停下腳步,臉上露出不滿的神色,
“真君!您這告訴小妹的也太少了些吧!”
“盡是些不清不楚、無關痛癢的話!這讓小妹我如何能信?”
江源並不為她的抱怨所動。
他再次開口,“那些魂魄究竟從何而來?”
“西梁國女王所說登仙之事,可曾真的存在?”
蠍子精猛地轉過身,背對著江源。
她的肩膀微微起伏,顯示著內心激烈的掙扎。
許久之後,蠍子精終於緩緩地轉回身。她的臉上,已經恢復了一種近乎認命般的平靜,此刻的她再也沒了挑逗江源的心思,滿腦子都是接下來該如何活命。
她看著江源,深吸一口氣,
“好,既然真君如此想知道,那小妹便告訴你!不過小妹說完,便輪到真君說了!”
“那些魂魄都是上古時期,天庭尚未立下那禁慾天條之前的產物!”
“那時,仙官與仙娥私相授受,天神下界與凡女私會。”
“天庭那些道貌岸然的仙官,十有八九可都是在下界留了種的!”
“後來玉帝不滿天庭如此混亂,這才一怒之下,立下了極為嚴苛的天條!”
“又將那一眾私生子,連同那些與仙官私通的仙娥盡數打下了凡間!”
“而那些仙官卻因為法不責眾,加之天庭也確實需要他們效力,這才躲過一劫!”
“自此之後,凡是再有敢私下結合、誕下子嗣者,不論是誰,父母與孩子三人一同都會被打下凡塵!”
“因為此事實在是有損天庭顏面,玉帝也覺得丟臉,便下令所有知情者不得再提起。”
“而當時那些被大量打下凡間的魂魄,為了不引人矚目,這也被盡數打入了這子母河中!”
“並以至寶與秘術抽走了他們魂魄中的那分仙魂,只剩凡性!”
說到這裡,蠍子精的臉上露出一絲譏諷的冷笑,“至於那登仙,只有在這西梁國中成功投胎十次。”
“並且每一次都能保持靈臺清明,不被那淫性所染,不被汙了身子的魂魄。”
“才有資格在那第十世結束時,重獲當初那被抽走的那半分魂魄,回歸完整!”
“這便是她們口中的飛昇!”
“重返天庭,去做那終身侍奉他人,需時刻遵守清規戒律的仙娥!”
蠍子精回答完後,忙不迭的問起江源,“真君,我已是答了真君的問題,接下來卻是真君該回答我的問題了!”
“究竟是誰要殺我?”
江源抬眼望向她,輕聲答道,“你能不能活的關鍵,還是在於你未來究竟是行善還是作惡,你若繼續吃人,我這次不殺你,那些人也沒殺你,待到我回頭再來,照樣會取了你性命。”
“你若未來真心行善,誰若殺你,便是替你背下了你曾經欠下的孽障,你也算是得償所願了。”
蠍子精聞言大驚,“真君!這兩條路小妹都沒活路啊!小妹不在乎那勞什子功德孽障,小妹修行不易,只想活著!得償所願?我才不想得償所願!我只要活著!”
江源皺眉說道,“你作惡太深,惡性難改,佛祖都渡不了你,似你這般,最好的結果便是我所說的,讓人替你背了罪孽,你投個好胎,洗心革面求個來世。”
“我只要這世活著!”蠍子精瞪著江源,“不求來世!”
江源嘆了口氣,心中亦是糾結了許久,這才開口問道,“那你可能從今往後不再吃人?”
“這……”蠍子精此刻竟還有些猶豫。
“若吃人會死,不吃能活,不吃便不吃了。”蠍子精頗為糾結的回道。
“我該說的已然說罷,你能活與否,全看你能不能就此行善積德。”江源看向蠍子精,“若我歸來時,你仍能活著,我便替你背下先前的罪孽因果,你可隨我去東勝神洲。”
“佛祖都渡不了我,你竟想渡我?”蠍子精突然慘笑起來。
江源冷聲答道,“佛祖只會唸經,我只是覺得你若待在東勝神洲,若是轉性,我隨時便可要了你的命,省的惹下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