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良與喬坤對視一眼,由溫良率先開口,聲音壓得較低。
“回稟真君,關於這西梁女國……其實,早在很多年前,十殿閻君便曾商議過,是否該在此地設立陰司,將一國之生靈納入正常的輪迴管轄。”
“但,此事最終卻是……不了了之了。”
喬坤介面道,語氣中帶著困惑與一絲不安,“更奇怪的是,我二人發現雖然每年都有不少殘魂在那子母河中徹底湮滅,或是因為這落胎而消散……”
“但那河中的殘魂總數,非但沒有減少,反而還在不斷地增多!”
“如此龐大,源源不斷的殘缺魂魄,絕非尋常的爭鬥傷亡所能解釋,況且這些魂魄本就是未經修行的普通人。”
“這背後的緣由,只怕驚人啊!”
江源面色凝重。
他自然明白這其中的關竅。
三界之中,每天都有新的生靈誕生,其魂魄本是完整的,每天也都有魂魄消亡,重歸天地。
這是天道迴圈。
但像子母河這種,內蘊大量殘魂的卻是聞所未聞。
魂魄本是一體,修士之間鬥法,若受魂傷,要麼自己修養好,要麼長久未愈,魂消魄散,江源從未見過像這西梁國這般情景。
彷彿那去掉的部分只是消掉了她們的陽氣。
這些殘魂,自從來到此地,便身不由己,受制於子母河。
生死輪迴亦被切斷,唯有等到那渺茫的飛昇機會,或許才能脫離苦海。
她們是在飛昇之後,被某種秘法補全魂魄?或者根本就是在來到子母河之後,才被強行改造成殘魂的?
種種猜測,在江源腦中飛速閃過。
他知道,眼前這兩名日遊神,層級太低,不可能知道更多事情了。
他揮了揮手,對溫良喬坤道,“有勞二位。今日之事,不必外傳,你們且回去吧。”
二神如蒙大赦,連忙躬身告退,身影緩緩沉入地下消失。
江源起身,準備再出去探查一番。
結果剛走出營帳,卻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只見營地之外,不知何時,竟被大批身著皮甲,手持長槍的女兵給團團圍住了!
為首一員女將,身材高大魁梧,膀大腰圓,面容黝黑,一臉彪悍之氣,正大聲吆喝著,指揮手下士兵迅速佈防。
“一隊向外!驅散閒雜人等!不得讓任何人靠近!”
“二隊向內!給我把這營地看好了!一隻蒼蠅也不許飛出去!”
這些女兵動作迅捷,紀律嚴明,顯然是一支訓練有素的精銳。
她們迅速分成兩圈,外圈計程車兵槍尖向外,將營地周圍那些試圖圍觀的平民女子紛紛驅趕到遠處,內圈計程車兵則是槍桿杵地,雖然沒有進一步的攻擊舉動,但那肅殺的氣勢,已然表明了態度。
營門口,獅猁王發出陣陣低沉的怒吼,獠牙外露,試圖威懾這些不速之客。
但那些女兵只是緊了緊手中的長槍,陣型絲毫不亂,顯然也並沒有太過懼怕這頭看似神駿的獅子。
醜兒快步走到江源身邊,眉頭緊鎖,低聲問道,“師父,看這架勢,這些人八成是那女王派來的。”
“要不,弟子出手,將她們請走?”
江源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嚴陣以待的女兵,緩緩搖了搖頭,“不必。”
“有她們在外面守著,倒也省得那些百姓再來圍觀,落得個清淨。”
“只要她們不主動攻擊,不踏入營寨一步,便由得她們去。”
“我們或許還要在此地……多停留些時日。”
說完,江源便不再理會營地外的劍拔弩張。
他身形微微一晃,便已化作一道淡淡的青煙,悄無聲息地掠過了女兵的頭頂,朝著毒敵山方向,疾馳而去。
那些女兵根本未曾察覺到有人已經離開。
毒敵山,山勢險峻,怪石嶙峋。
江源按下雲頭,落在一處山峰之巔,舉目遠眺。
果然,在那群山環抱的一處偏僻山谷中,他感受到了一股奇異的氣息。
只見一個山間狹縫處,既有佛門的祥和金光隱隱流轉,又夾雜著一股濃烈的妖氣,兩種截然不同的氣息竟詭異地融合在了一起。
“果然在此。”江源心中暗道。
他身形再動,如鬼魅般穿過重重巖障與密林,最終在一處極其隱蔽的山坳犄角旮旯裡,發現了一個洞口。
洞口上方,隱約可見幾個古篆大字,“毒敵山琵琶洞”。
江源整理了一下衣袍,上前幾步,伸手扣響了那扇隱有光華流動的石門。
“咚、咚、咚。”
敲門聲在寂靜的山谷中迴盪。
過了半晌,石門才開啟了一條縫隙。
只見一個腦袋伸出了半丈之長,從門後探了出來,望向江源。
不過在見到江源後,那顆腦袋當即縮了回去,然後便走出一名丫鬟打扮的女子,面容俏麗,但額頭上卻覆蓋著幾片細密的青色鱗片,長著一雙豎瞳。
卻是一條蛇妖。
“郎君是何人?敲門有何事?”女蛇妖開口問道,聲音帶著一絲嘶啞。
江源拱手一禮,語氣平和,“在下路過寶山,特來拜訪此間主人,有些事想找此地主人詢問一番,不知府上主人可在家中?”
那蛇妖丫鬟看到江源的容貌氣度,眼中閃過一絲驚訝,答道,“原來是找我家小姐,不巧,小姐她今日一早便出門訪友去了,此刻並不在洞中。”
“不過……算算時辰,也差不多該回來了。”她的目光在江源身上轉了轉,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笑容,“這位公子若是不介意,可先入府稍坐片刻,喝杯茶水。”
“我家小姐……最是好客,尤其是像公子這般模樣的年輕才俊。”
江源聞言,臉上並未露出絲毫慍怒或異樣,只是淡淡一笑,“如此,便叨擾了。”
他隨著那蛇妖丫鬟,邁步走入了琵琶洞。
洞內別有洞天,通道曲折幽深,兩旁石壁上鑲嵌著發出各種光暈的礦石,倒是也沒那麼黑。
而那蛇妖在前引路,身形搖曳,熟門熟路。七拐八繞之後,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了一間佈置得極為雅緻的花廳。
花廳中央,有一座小巧的雕花石亭,亭中擺放著石桌石椅。
更讓人驚訝的是,廳內竟還有三四名穿著素淨衣裙的人族女子,正在輕聲交談著甚麼,看打扮,似乎也是丫鬟。
她們見到江源進來,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都露出了詫異和好奇的神色,偷偷打量著他。
那蛇妖丫鬟對江源道,“公子請在此稍坐。”
隨即又對那幾名人族丫鬟吩咐道,“你們還愣著做甚麼?還不快給貴客上茶!”
吩咐完畢,她便對江源施了一禮,轉身退出了花廳,想必是去等候她家小姐了。
那幾名人族丫鬟連忙應聲,手腳麻利地開始沏茶。
很快,一杯散發著淡淡果香的熱茶便端到了江源面前的石桌上。
此外,還配了一小碟切成薄片的、去了皮的黃精,權當是茶點。
江源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
茶湯入口,一股清甜甘洌的果味混合著淡淡的靈氣,倒是令人精神為之一振。
而這茶的味道,竟是比那西梁女國王宮中的御酒還要醇美無數。
江源放下茶杯,目光掃過這間充滿了生活氣息的花廳,看來這蠍子精倒是個極會享受的。
又吃了兩片黃精,江源的目光這才掃過侍立在一旁的幾名人族丫鬟。
在他的望氣術下,只見這些女子的魂魄,與那西梁國中的百姓一般無二,皆是缺了半分,縈繞著一股與子母河同源的,殘缺不全的氣息。
顯然,她們也是來自那女兒國。
江源放下手中的茶杯,聲音平和地開口問道,“你們……為何會在此處?”
一名年紀稍小的丫鬟張了張嘴,似乎想要回答,卻被旁邊一位年長些的女子連忙用眼神制止。
那年長的丫鬟上前一步,低眉順眼地答道,“回貴人的話……奴婢等人,是被家中的母親……發賣出來的。”
“後來,恰巧遇上了我們家奶奶,奶奶心善,便將我們買……買了下來,帶回這洞中伺候。”
江源的目光在她們臉上停留片刻。
這番說辭,聽起來倒也合理。
在那女子為尊,卻又缺乏男丁勞力的西梁國,將多餘的女兒“發賣”給大戶人家為奴為婢,或許確是常事。
他繼續問道,“在此處……過得可好?”
“回貴人,”年長丫鬟恭敬地回答,“奶奶她雖然性子急了些,時常會管教我們,但……但比起在家中受苦,已是好上許多了。”
她的語氣中,聽不出太多委屈,反而帶著一絲認命般的平靜。
江源看著她,緩緩道,“若是在此受了委屈……”
“儘可直言。”
“我可為你們做主,送你們回家。”
“不敢!不敢勞煩貴人!”又有另一名丫鬟連忙介面,臉上露出驚慌之色,“我等……我等家中母親,皆是做那販兒營生的……回去亦是過不好日子。”
“在此事事都有奶奶操心,我等只需聽從吩咐便好……”
“販兒?”江源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何意?”
又有一名丫鬟小聲解釋道,“貴人有所不知,我西梁國中女子,只需飲下那子母河水便可懷胎……”
“故而,便有那等人家……譚恩或是自己不斷生孩子,或是讓別人生孩子,再將生下的孩兒賣與那些大戶人家,換些錢財過活。”
“這,便是販兒了……”
江源聞言,沉默了。
他輕輕點了點頭,不再言語。
眼前這些丫鬟的命運,或許從她們被“販”出的那一刻起,便已經註定了。
若自己是打上門來,將那蠍子精斬殺,這些丫鬟恐怕也會立刻便會改口,哭訴自己是被妖物擄掠而來。
但真相究竟如何,其實也沒那麼重要了。
江源早已不是先前的自己,見過惡人無數,善妖也是見過不少,人與妖的界限,善與惡的標準,誰又能說的清呢。
他又拿起一片切成薄片的黃精,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這黃精品質極佳,顯然是經過精心炮製的,口感甘醇。
他再次開口,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力量,“你們這洞府的主人。”
“可曾吃人?”
此言一出,花廳內的氣氛瞬間凝固!那幾名丫鬟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一個個噤若寒蟬,死死地低下了頭,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更別說回答了。
無需她們回答。她們的反應,已經說明了一切。
江源心中已然有數。
就在此時。
“噔、噔、噔……”
一陣略顯急促,卻又帶著幾分獨特韻律的腳步聲,從外面的廊道中傳來。
伴隨著腳步聲的,是一股毫不掩飾的,混合著濁氣,妖氣與花香的氣息,如同潮水般洶湧而至!
顯然,這是那蠍子精回來了!
人還未到,一個嬌媚中帶著幾分沙啞、極具誘惑力的女子嗓音,便已先一步傳了進來,
“哎呦~”
“聽說,今日我這寒舍之中,竟有一位小郎君找上門來?”
“這可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稀罕!實在是稀罕!”
“卻不知郎君是從何處聽得我這琵琶洞的薄名啊?”
聲音由遠及近。話音剛落,一道窈窕的身影,便已出現在了花廳的入口處。
江源抬起眼,望向來人。
只見這女子,看年紀不過二十上下,身段高挑豐腴,穿著一身絳紫色的束腰長裙,更顯得腰肢纖細,胸臀飽滿。
她的肌膚白皙得近乎透明,吹彈可破,顯然是化形得極其完美,身上已看不到半分妖怪的特徵。
五官精緻絕倫,單論容貌,她與那西梁國的女王相比,竟是不分伯仲,各有千秋。
然而,與那女王身上那種養尊處優卻帶著幾分空洞貴氣不同,眼前這蠍子精的身上,散發出的,是一種混合了妖媚、野性、狡黠與一種難以言喻的危險氣息的獨特氣質。
這種複雜而強烈的氣質,使得她的魅力也遠非那深宮中的女王所能比擬!
她就那麼斜倚在門框上,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大膽而直接地在江源身上來回掃視著,彷彿在欣賞一件極為有趣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