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鴉”給出的選擇，冰冷而殘酷，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抵在咽喉。接受，是九死一生的豪賭；拒絕，是十死無生的絕路。星見朔站在昏暗的密室裡，聽著窗外漸瀝的雨聲，感覺血液都快要被這刺骨的寒意凍結。他想起白最後那絕望的眼神，想起年輪不知所蹤的處境，想起自己體內那躁動不安、既是災禍也是希望的力量。
他沒有退路。
“……我接受。”朔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面具下的眼眸，再無波瀾，只剩下冰封般的決絕。
“很好。”暗鴉似乎早已預料到這個答案，沒有絲毫意外。他轉身從書案抽屜裡取出一枚薄如蟬翼、觸感冰涼的人皮面具，以及一份卷軸。“這是你的新身份。源慎一郎，來自鐵之國北方邊陲‘霜月’流派的年輕武士，該流派以醫術和獨特的‘養氣’之法聞名，多年前毀於山匪，你是我暗中收養的遺孤。這個身份背景乾淨，經得起查證，足以解釋你身上特殊的氣息波動。”
朔接過面具和卷軸。面具做工精緻，戴上後幾乎與臉部肌膚融為一體，只留下略顯平凡的五官和一絲難以察覺的藥草氣息。卷軸裡詳細記錄了“源慎一郎”的生平、性格習慣、以及“霜月”流派粗淺的醫術和養氣法門，甚至還包括了幾種鐵之國北方特有的草藥知識。準備之周全，令人心驚。暗鴉的勢力，遠比他想象的更深。
“明日拂曉，大將軍府的招募考核開始。這是你唯一的機會。”暗鴉指向卷軸末尾，“考核分文武兩試。文試考較草藥、醫理和對‘氣’的感知，這對你易如反掌。武試是實戰，你的劍術粗劣，但我要你輸，而且……要輸得‘恰到好處’。”
“輸？”朔抬起眼。
“對，輸。”暗鴉的烏鴉面具在燭光下泛著冷光，“但不能輸得難看，要展現出足夠的潛力、堅韌，以及……對陰邪之力的特殊抗性。三船大將軍一生正直，最欣賞心性堅韌、不畏強權的後輩，尤其痛恨使用陰毒手段之輩。你要讓他看到你的‘價值’，但又不至於引起過多忌憚。尺度你自己把握。”
朔瞬間明白了暗鴉的意圖。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表演。他需要以一個“有缺陷但潛力巨大、身世清白且對邪異力量有特殊剋制”的年輕武士形象，引起三船的注意，從而獲得留在將軍府、接近權力核心的機會。而“輸”得漂亮，既能降低威脅感，又能凸顯某些特質。
“我明白了。”朔將卷軸內容快速記下，深吸一口氣，“我需要一把合適的刀。”
暗鴉拍了拍手，疤臉漢子推門而入，捧著一柄造型古樸、刀鞘陳舊的打刀。“這是‘霜月’流派的遺物‘月影’，品質尚可，不會惹人懷疑。裡面做了點小手腳，關鍵時刻或可助你。”
朔接過刀，入手微沉，刀柄溫潤。他輕輕抽出半寸，刀身如一泓秋水，寒氣逼人，確實是把好刀。他點了點頭，將刀佩在腰間。
“記住，”暗鴉最後告誡，目光銳利如刀，“進入將軍府後，你就是源慎一郎。忘記星見朔，忘記‘淨火’，除非生死關頭，絕不可動用那力量。你的任務只是觀察和識別，找出內應即可，其餘事情，自有安排。若敢擅自行動，或暴露身份……”他沒有說下去，但冰冷的殺意已說明一切。
朔沒有回答，只是微微頷首，將“月影”握緊。從這一刻起，他就是源慎一郎了。
當夜，朔在暗鴉提供的密室中，徹夜未眠。他反覆揣摩“源慎一郎”的性格、語氣、舉止，練習那幾種粗淺的養氣法門，模擬可能遇到的考核場景。他將所有關於星見朔的記憶、情感、仇恨，都深深埋入心底最冰冷的角落，用一層名為“源慎一郎”的堅冰牢牢封存。
拂曉時分，雨勢漸歇。磐石關籠罩在灰濛濛的晨霧中。朔換上暗鴉準備的、帶有北方風霜痕跡的武士便服，戴上人皮面具，佩好“月影”，對著水盆看了一眼。水中倒映出一張陌生、略帶憔悴卻眼神堅定的年輕面龐。很好。
他深吸一口帶著溼冷草木氣息的空氣，推開密室門，融入了前往大將軍府的人流之中。
大將軍府位於磐石關內城最高處，莊嚴肅穆。府前廣場上，早已聚集了數百名來自鐵之國各地、渴望投身大將軍麾下的年輕武士。人人神情肅穆，眼神中帶著憧憬與緊張。朔混在人群中，低調地觀察著。他注意到，在廣場四周和高處，有不少氣息沉穩、目光銳利的武士在巡視，顯然是將軍府的親衛。偶爾有幾道隱晦而強大的感知力掃過人群，帶著審視的意味。守衛極其森嚴。
考核準時開始。文試在一間大殿內進行，考核草藥辨識、創傷處理和一種簡單的“靜心凝氣”法門。這對擁有“源質”超常感知和年輪傳授的醫藥知識的朔來說，毫無難度。他刻意控制著速度和準確度，表現得像一個基礎紮實、但缺乏名師系統指導的邊陲子弟，既不出挑，也不落後，穩穩透過。
下午的武試在校場進行。規則簡單粗暴：抽籤對決，勝者晉級，敗者淘汰，但允許展現“韌性與特長”，由高臺上的考官（包括幾位將軍府的重臣）評判。朔抽到的第一個對手，是一名身材魁梧、使一把鬼頭大刀的暴躁青年。
“霜月流？沒聽說過！鄉巴佬，滾回去採藥吧！”對手顯然沒把朔放在眼裡，怒吼著揮刀猛劈，勢大力沉，是典型的剛猛路數。
朔按照計劃，採取守勢。他施展出“霜月”流派記載的一種側重步法和格擋的劍術，身形靈動，在狂猛刀光中穿梭，看似驚險，實則總能在毫厘之間避開要害，手中“月影”或格或引，將對方的力量巧妙卸開。他刻意壓制了速度和力量，顯得有些“笨拙”和“吃力”，但卻韌性十足，久戰不退。
“哼！只會躲嗎？廢物！”對手久攻不下，焦躁起來，刀法漸亂，破綻頻出。
就是現在！朔眼中精光一閃，故意賣個破綻，誘敵深入。對手果然中計，一刀全力斬下！朔看似避無可避，只得橫刀硬擋！
鐺！
巨響聲中，朔“悶哼”一聲，被巨力劈得踉蹌後退，虎口崩裂，鮮血染紅刀柄，看似狼狽到了極點。但他腳下步伐不亂，硬生生穩住了身形，沒有倒下！反倒是用力過猛的對手，因招式用老，出現了一瞬的僵直！
高臺上，幾位考官微微頷首。韌性可嘉。
朔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沒有趁勢反擊，反而裝作氣力不濟，刀法更顯散亂。最終，在又“勉強”支撐了十幾招後，被對手一腳掃中肩膀，跌倒在地，輸了。
但他輸得“漂亮”！全程防守，韌性驚人，在絕對劣勢下撐了足夠久，最後是因“力竭”而敗，雖敗猶榮。尤其是他受傷後，默默撕下衣襟包紮傷口，眼神依舊堅定，沒有絲毫氣餒的姿態，更贏得了幾分好感。
“源慎一郎，敗。然心性堅韌，基礎尚可，可入預備營觀察。”主考官，一位面容嚴肅的老將軍，沉聲宣佈。
成功了！朔心中微松，表面卻只是恭敬地行了一禮，默默退到透過考核的人群中。他能感覺到，有幾道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包括那位主考官，以及……高臺正中，那位一直閉目養神、彷彿對一切漠不關心的身影——鐵之國大將，三船！
三船自始至終未曾睜眼，但朔的“源質”卻敏銳地捕捉到，在那位大人物的方向，傳來一絲極其微弱、卻如同深淵般浩瀚的意念波動，在他倒地的那一刻，微微盪漾了一下。
他引起注意了。雖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絲。
接下來的考核，朔低調旁觀，默默記下那些表現出色、可能進入將軍府核心圈子的武士特徵。他特別留意了幾個氣息陰冷、劍法詭譎的選手，但初步感知下，並未發現明顯的“楔”之力侵蝕痕跡。內應隱藏得很深。
考核結束，近百人透過，被編入將軍府外圍的“預備營”，進行為期一月的集訓和考察。朔被分配到了一間簡陋的營房，與其他四名新晉武士同住。
夜晚，躺在硬板床上，聽著室友的鼾聲，朔毫無睡意。潛入第一步成功，但真正的危險才剛剛開始。將軍府內高手如雲，規矩森嚴，他必須如履薄冰。暗鴉的任務、自身的危機、白的安危、年輪的下落……千頭萬緒，壓在心頭。
他輕輕撫摸著腰間的“月影”，刀鞘冰涼。暗鴉所說的“小手腳”是甚麼？是助益，還是監控？他不敢輕易探查。
就在這時，營房外傳來極其輕微的、幾乎與風聲融為一體的腳步聲。不是巡邏隊，這腳步更輕，更……刻意。
朔瞬間屏住呼吸，將心跳和氣息壓至最低，如同磐石。是試探？還是……
腳步聲在門外停頓了片刻，似乎在感知房內動靜，隨後又悄然遠去。
朔緩緩睜開眼，眼底一片冰冷。果然，從他踏入將軍府的第一步起，就已經身處無處不在的監視之下。
這場影舞者的遊戲，已經開始了。而他，必須跳好每一步，直到……將那隱藏在陰影中的毒蛇，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