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靈耳根一燙,聲音輕得幾乎被蟲鳴吞沒,指尖無意識絞緊了袖邊。
“成,先填肚子!”
兩人並肩坐在洞口,就著山色小酌幾杯。
雲海退盡,千峰如墨,斜前方那座青山碧水只餘一道縹緲剪影,靜靜浮沉於銀輝之中。
霧隱山的夜,莽蒼又磅礴,直撞人心。
可這浩蕩之美底下,處處蟄伏著獠牙與利爪。
白日裡震耳的獸嘯盡數斂去,唯餘草叢間此起彼伏的蟲吟,細碎、綿密、永無休止。
入夜之後,另一群獵手悄然登場——黑影掠過巖隙,腥風擦過樹梢,無聲無息,卻步步殺機。
血,又開始流了。
兩人早早歇下。
子夜剛過,寒意便如潮水般漫上來,一層疊一層。
忽然,一具溫軟身軀鑽進江弘懷裡,像只貪暖的小獸,四肢纏得極緊,髮絲蹭著他頸側,幽香混著體溫撲面而來,柔軟得讓人喉頭髮緊。
他屏住呼吸,緩緩壓下胸中翻湧的灼熱。
翌日清晨——
薄霧如紗,緩緩遊移於林間;草尖上露珠晶瑩,顫巍巍欲墜未墜。
一輪赤金朝陽躍出山坳,霧靄漸次消融,空氣裡卻還浮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味。
此起彼伏的咆哮聲破空而來,宣告新一日的廝殺已然開場。
鍾靈睫毛微顫,睜眼便撞進一張含笑的臉。低頭才發覺自己雙腿竟如藤蔓般死死盤在江弘腰際,臉上“騰”地燒了起來,結結巴巴道:“江大哥……我真不是有意的……”
“該起了!”
江弘伸手拍了拍她毛茸茸的腦袋,無奈嘆氣——昨夜這小姨子,簡直比烤火爐還燙人。
“嗯……”
她捂著滾燙的臉頰,溜到牆角,伸手一摸那條裙子,指尖立刻沾上溼涼,眉頭頓時擰緊。
“還是潮的?”
江弘已穿戴整齊,踱步過來。
“嗯……”她垂著眼,輕輕點頭。
他攤開手掌:“拿來,我幫你烘乾。”
鍾靈兩手捧著衣物,裙子護在胸前,另一隻手卻悄悄背到身後,指節微微發白。
江弘接過裙子,掌心騰起一縷溫潤熱流,白霧嫋嫋升騰,不過三兩個呼吸,布料已乾爽挺括,連褶皺都熨帖如新。
鍾靈怔住,眼睛瞪得圓圓的:“江大哥,你這也太神了吧!”
他將裙子遞還,順口道:“背後那隻手裡的,也一併拿來。”
她支吾著:“那個……不用麻煩啦,穿一會兒就幹了……”
“不行。”他搖頭,“溼衣貼身,風寒入體可不是鬧著玩的。”
她咬著唇,臉紅得快要滴出血來,終於慢慢伸出手——一隻繡著盛放牡丹的桃紅肚兜,還有一條窄窄小小、堪堪掩住掌心的褻褲。
江弘指尖微熱,幾息之間便蒸盡潮氣,遞還時語氣平靜:“你換衣服,我在下面等。”
“嗯……”
半刻鐘後,她從洞中下來,低著頭,十指用力揪著衣角,指節泛白。
“走!”
江弘揚手一招,轉身邁步。行至半途,她又活泛起來,早把清晨的窘迫拋到九霄雲外,蹦跳著跟上,嘰嘰喳喳問:“江大哥,咱們還要走多久呀?”
“快了,照這腳程,再兩天就到。”
他目光掃過四周——陡峭崖壁已至盡頭,前方一條緩坡蜿蜒向上,隱入晨光深處。
忽地,遠處炸開一陣激烈打鬥聲,夾雜著一聲撕裂長空的暴吼,震得樹葉簌簌抖落!
“靈兒,過去瞧瞧!”
江弘眸光一凜,那動靜太大,獸吼更是穿透力驚人,絕非尋常爭鬥。
“好!”
鍾靈應聲點頭,手剛被他牽起,眼前光影驟然扭曲——在旁人看來,兩人身形竟如煙散,原地憑空消失!
“江大哥?你去哪兒了?!”
她聲音一緊,隨即發覺不對:手明明還被他牢牢攥著,可視線裡卻空空如也!
“在這兒。”
話音未落,江弘身影已在她身側浮現——他早已催動隱之力,覆住兩人氣息形跡,看似遁形,實則是借勢藏蹤。
“哇……”她仰起小臉,眼睛亮得驚人,嘟起嘴好奇地問:“江大哥,你是不是天上下來的神仙啊?”
江弘攥緊她的手腕,身形如離弦之箭般疾掠而出,朗聲笑道:“我可沒那本事騰雲駕霧,這全是借勢而行——天地之勢,順勢而為!”
轉眼工夫,兩人已抵達廝殺圈的外圍。
江弘目光一掃,十二道身影赫然在目:八名黑衣人步履沉穩,氣息內斂,俱是先天境高手;另四道灰衣身影氣機雄渾,舉手投足間隱有風雷暗湧——清一色宗師!
十二人踏著玄奧步法圍成圓陣,陣心處,一隻通體覆雪白長毛的巨猿正被死死困住!它足有兩丈高,宛如移動的山嶽,粗壯得駭人的臂膀虯結如鐵柱,比常人腰身還壯上一圈;血盆大口咧開,森白獠牙外翻,一雙赤瞳似浸過滾燙鮮血,幽幽泛著暴戾寒光!
“這……是甚麼怪物?”
鍾靈心頭猛地一縮,前兩天她獵殺的那些異獸,跟眼前這尊兇物一比,簡直像幼貓碰上了猛虎!
“血睛魔猿。”
江弘吐字清晰,語氣微沉。
此獸乃三階異獸中的絕頂存在,猿類異種,力能崩山裂石。尋常同階虎豹,它單臂一撕便成兩截!
難怪要出動四名宗師、八位先天,還得佈下合擊陣勢才敢圍獵!
“吼——!”
魔猿仰天咆哮,聲浪震得林葉簌簌剝落。它右臂掄圓如鐵錘,裹挾千鈞之勢,朝著陣首那人當頭砸下!
“轟!”
正面硬接的宗師悶哼一聲,連退數步,腳下地面寸寸龜裂——可那陣勢竟如活物般流轉,將狂暴拳勁悄然卸開、引偏、化散!
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蕩過,魔猿那毀天滅地的一擊,竟被盡數導引入地!剎那間,十二個臉盆大小的深坑接連炸開,碎石激射,煙塵沖天!
而就在拳勢落空的瞬息,數道寒芒從側翼刁鑽切入,刀鋒如毒蛇吐信,在魔猿厚皮上劃開道道血口,深可見骨!
“江大哥,他們……真能拿下它?”
血睛魔猿那副猙獰模樣,光是看著就讓人脊背發涼。
江弘凝神觀戰,頷首道:“單打獨鬥,這群人一個照面就得躺下。但結陣之後,主次分明、攻守相濟,勝算便全倒向他們了。再拖半炷香,魔猿必死無疑。”
異獸縱然力拔山兮,卻缺了點腦子,只知橫衝直撞,反倒被陣法吃得死死的。若它稍懂迂迴周旋,怕是這些高手一個都別想活著下山!
十二人配合如一人,進退如呼吸般自然。魔猿空有一身蠻力,拳拳落空,像打在一團柔韌水霧裡,越打越躁,越躁越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