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靈用力點頭,眸光清亮篤定。
篝火噼啪燃起,魚串在枝杈上滋滋作響。江弘順手翻開了柳重留下的幾冊舊書。
除《饕餮經》外,還有些雜駁武技……
以他的眼界看來,皆屬平庸之列。
柳重出身寒微,全靠撞大運得了《饕餮經》,其餘手段在大宗師中都算下乘,難怪縱有神功加身,最後仍落得與異獸同隕——短板太硬,逃都沒處逃!
若早修一門頂尖身法,抽身而退易如反掌。
唯有一本手札格外鮮活,竟是本異獸食譜。
論起霧隱山脈裡各色兇獸的肉質火候,天下怕是難尋第二人能與他比肩。
他在那片山林獨居數十年,嚼過的異骨、煨過的獸筋,早已寫進骨子裡。
書頁泛黃,寫著大地黑熊掌如何慢煨才酥而不爛,玉牙象鼻怎樣炭烤方得脆嫩回甘……許多名字,江弘聽都未曾聽過。
“江大哥,魚好了!”
金黃油亮的烤魚騰起白煙,香氣直往人鼻尖鑽。鍾靈取下一條,雙手捧著遞來:“給!”
江弘接過咬下一口,魚肉入腹剎那,胃中似有暖泉奔湧,化作縷縷精純真氣,悄然遊走四肢百骸——修為雖只漲了一絲,卻清晰可感。
“怪不得柳重寧肯困守霧隱山,也不願挪窩。”
他心頭豁然:修行若能時時見成效,誰還耐得住枯坐苦熬?此地靈氣豐沛、異獸遍野,正是天然的修煉熔爐,不到山窮水盡,怎捨得離開?
鍾靈也嚐了一口,臉頰頓時浮起兩團紅暈,眼睛發亮:“江大哥,這功法也太神了吧!”
她頭一回覺得練功竟如此輕鬆——吃著喝著,氣息就蹭蹭往上竄,世上哪還有比這更痛快的法門?
江弘望著她腮幫微鼓、吃得專注的模樣,忍不住笑:“倒真挺襯你的。”
鍾靈臉更燙了,慌忙用袖角擦擦嘴角,忐忑問:“我……該不會越吃越圓潤吧?”
“你想哪兒去了?”他失笑搖頭,“《饕餮經》講的是煉精化氣,所有養分盡數蒸騰為內勁,吃得再多,也只長力氣,不長贅肉。”
“那就好,那就好!”
她拍拍小腹,又咬一大口魚肉,仰起臉問:“那位貪吃道人,幹嘛非賴在霧隱山?在外頭掙夠銀子,買現成的妖獸肉不更省事?”
“獵獸,未必比賺錢難。”
江弘合上書頁,淡淡道:“他起步時哪有那麼多錢?一頭異獸,夠買半座城了。”
《饕餮經》最適配的,恰是那些腰纏萬貫卻資質平平、又沒工夫苦修的貴胄——拿出去賣,怕是連命都肯搭上換一本。
鍾靈輕嘆:“他若再沉住氣些,興許就能等到天地劇變那一日。”
“不錯,貪吃道人,終究是急了。”江弘放下書卷,目光溫和地望向她,“話說回來,你自個兒,不也是孤身闖進這霧隱山來了?”
鍾靈霎時羞紅了臉,連連擺手:“我以後再也不敢啦!”
兩人胃口奇佳,好似餓了十天半月,十幾條肥魚眨眼間掃得乾乾淨淨。
鍾靈摸著微鼓的小腹,仰頭問:“江大哥,咱們啥時候啟程?”
江弘抬眼看了看尚帶餘暉的天色,起身拍了拍衣袍:“走,再往裡探一段。”
“嗯!”
她麻利地擦淨手,轉身喚了一聲:“貂兒,走了!”
鍾靈輕快地哼著小調,活像一隻無憂無慮的山林精靈!
她雀躍著往前蹦跳幾步,仰起小臉,眼睛亮晶晶地問:“江大哥,咱們到底往哪兒去呀?”
“地方在哪兒,我也得親眼見了才清楚!”
江弘目光掃過四周山勢,腳步一停——眼前這處斷崖、溪澗與嶙峋怪石的排布,正與手中地圖上硃砂圈出的位置嚴絲合縫。
忽地!
草叢深處傳來一聲極細的窸窣,似枯葉被爪尖碾碎的輕響。
江弘腳步頓住,轉頭望向身旁神采飛揚的鐘靈,唇角微揚:“前頭那隻異獸,交給你練手!”
她實戰不多,偏巧撞上一頭實力相當的對手,再合適不過!
“哪兒呢?哪兒有異獸?”
鍾靈順著他的視線猛一扭頭,盯住那片隨風微晃的深綠草浪。
草葉間伏著一道黑影,蜷得極低,若不細看,真會把它錯當成一塊被藤蔓纏住的黝黑山岩。
那是一頭一階巔峰的影豹——通體墨色皮毛上浮著暗銀斑紋,四肢半屈如蓄力弓弦,利爪寒光凜冽,彷彿四柄淬了霜的短匕;一雙豎瞳幽光浮動,脖頸微縮,脊背繃成一張拉滿的硬弓,只待暴起一擊!
“好嘞,包在我身上!”
鍾靈唰地抽出腰間長劍,眉梢一揚,眼底躍動著躍躍欲試的火苗!
影豹見行蹤暴露,悄無聲息地自草叢中探出身來——腳掌厚實肉墊裹著落地,連半點塵土都未驚起!
它喉間滾出兩聲低啞嗚鳴,胸腔震顫,腰腹猛然一沉,後腿蹬地的剎那,整具身軀如離弦之箭撕裂空氣,所過之處枯草狂舞,簌簌騰空!
鍾靈手腕一抖,劍鋒驟然迸出一道清亮寒光!她迎著漫天飄落的草屑疾步搶進,劍尖直取影豹咽喉,雪亮的刃光劈開陰翳,將那團漆黑身影照得纖毫畢現!
劍勢如電,眼看就要斬斷喉管——影豹後爪猛地一挫地面,整個身子竟就地翻滾,險之又險地讓劍鋒擦著頸側掠過!
它借勢彈身而起,前肢猛按地面,流線般的軀幹輕盈一旋,如一道繃緊的灰黑綢帶,再度凌空撲來!
“狡猾!”
鍾靈瞳孔一縮,急撤長劍橫於胸前,反手一記狠劈,劍氣呼嘯破風!
“鏘——!”
金鐵交擊,火星迸濺!
她被震得連退三步,虎口發麻;影豹卻藉著衝勢,右爪閃電般探出,直掏她咽喉要害!
生死懸於一線,鍾靈哪還顧得上姿態,就地一滾,泥屑飛濺,堪堪避開利爪撕扯!
危機未解——影豹一擊落空,左爪撐地穩住身形,右爪已挾著腥風再次揮來!
“咕咕!”
閃電貂倏然暴起!白影一閃,比影豹更快三分,快得幾乎拖出殘影!
它個頭雖小,卻靈如鬼魅,貼著豹身斜掠而過——
“噗!”
一蓬溫熱血霧炸開!
一顆沾血的眼球滴溜溜彈上半空,黑白分明,猶帶餘溫。
“嗷——!”
影豹慘嚎驟起,右眼只剩一個血窟窿,黏稠鮮血順頰淌下,滴答、滴答砸在泥土上。它四爪死死扒住地面,僅存的左眼死死盯住那隻立在石上的小白貂,怒意翻湧,卻又透出幾分驚疑不定。
閃電貂甩了甩右爪,鼻尖微翹,嘴角似笑非笑,活脫脫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
影豹喉頭嗬嗬作響,忽然尾巴一夾,轉身便往密草深處亡命竄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