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靈舉珠照清屍身,拍了拍胸口,鬆了口氣。
“此人絕不簡單。”
江弘目光沉沉,指向枯屍:“肉身未加任何防腐,竟還能存留至今,生前必是大宗師!”
凡俗武者死後,血肉難逃腐朽;唯至大宗師境,氣血凝如精鋼,屍身方可抗歲月侵蝕,千年不潰。
他環顧四周,蛛網密佈,塵封如初——這地方,怕是幾百年來無人踏足。
“江大哥,他手上戴了枚戒指!”
夜明珠光暈一晃,枯屍左手無名指上泛起一抹青幽冷光。
江弘袖袍微動,那枚古戒“錚”地一聲離指騰空,懸於半尺之上。
水汽憑空聚攏,裹住戒指反覆沖刷,頃刻間洗盡塵垢,光潔如新。
“先出去,外頭再說。”
江弘收戒入懷,轉身而出。
“哇——還是外面自在!”
鍾靈張開雙臂,眯起眼深深吸了口氣,旋即扭過頭,眼睛晶亮:“江大哥,戒指裡頭……裝了啥?”
江弘神念一沉,探入儲物戒——裡頭東西稀稀拉拉,除了幾件換洗衣物、幾錠銀子幾塊金錁子,就只剩些泛黃卷冊。
他一把掀翻戒指,嘩啦一聲盡數傾在地上,順手抄起一冊線裝書。書頁邊角磨得發毛,扉頁上寫著主人名諱:柳重。此人早年開書肆為生,日子不鹹不淡,不上不下,安穩得像口溫吞水。
直到那個敗家子踏進門檻,命運的河面才驟然炸開漣漪!
那天,一個青年駕著吱呀作響的舊板車,滿載古籍撞進店裡,嚷著要典當祖傳藏書。
這青年出身世家,可家道早已如風中殘燭——先輩尚能撐門面,到了他這一代,血脈單薄,家業凋零,只剩他一根獨苗吊著氣。
他又嗜賭成性,田產鋪面賣了個精光,最後竟把主意打到老宅密室裡那堆蒙塵古捲上。
柳重一生痴書如命,見那一車孤本善本、宋槧元刻,心口一燙,咬牙掏出半輩子攢下的全部身家,全數換下。
從此,平靜的日子被徹底掀翻。
常與書打交道的人,對紙墨氣息格外敏銳。
某日他翻檢一冊《雲笈七籤》,指尖忽覺封面硬殼微厚異樣,似有夾層。
按捺不住,他取小刀小心劃開襯紙——一枚青白玉簡赫然嵌在夾縫之中!
柳重不通拳腳,卻讀破萬卷,眼界遠超常人。
江湖早有傳言:絕頂人物慣用玉簡封存秘法。他心頭狂跳,依古法割破指尖,血珠點上眉心——剎那間,一部名為《饕餮經》的玄功轟然灌入識海!
此法奇詭絕倫:不講盤膝吐納,不求寒暑苦修,唯以食為引,以味為媒,將入口之物盡數煉化為滾滾真氣!
柳重得了傳承,修為如春水破冰,一日千里。
吃空了家底,竟也硬生生吃到了先天境界!
自此仗劍出山,在江湖裡輾轉騰挪,功力節節攀高,終至宗師之位,還落下個“貪吃道人”的諢號。
越往後走,所需食材越刁鑽——百年靈芝、千年雪參、三階妖獸膽……開銷如滾雪球般暴漲。他聽聞霧隱山脈深處異獸橫行,靈氣豐沛,正是饕餮修士的天然糧倉,便一頭扎進山中,靠吞食異獸一路猛進,硬是吃成了大宗師!
可惜時運不濟——彼時天地桎梏森嚴,天人之關難如登天;更糟的是,他在山中吃得太過張揚,惹來數頭四階妖獸圍獵。一場血戰後,雖斬盡強敵,自己卻本源崩損,五臟俱裂,不過數日,便含恨而逝。
“好一門驚世奇功!”
江弘眼中精光迸射。柳重四十歲才踏入修行,早已錯過築基黃金期,卻硬憑一口吃勁,闖過宗師、踏破大宗師,直抵巔峰!
這《饕餮經》,比北冥神功更省力,比九陽真經更隱秘,簡直專為懶人設的逆天捷徑!
他拾起玉簡,神念沉入——整部功法纖毫畢現,再無遮掩。
此經立意駭人:宗師煉五氣于丹田,大宗師卻反其道而行,直叩六腑——脾胃肝膽胰腎,乃萬物輪迴之所,亦是饕餮吞納之門!
開篇即從胃腑入手,榨取每一粒米、每一塊肉裡的精華,點滴不漏。
凡人進食,十成養分,能吸三成就算造化;而修此經者,煉精化氣,近乎全收全納,渣都不剩!
“嘶——”
江弘倒抽一口冷氣,這哪是功法?分明是神明親手寫的吃飯指南!
“來頭絕不尋常!”
他目光一凝,盯著手中半截玉簡——《饕餮經》止步於大宗師境,後半卷定在另半塊玉簡之上。
那些舊書裡絕無蹤跡,那賣書青年更不可能知情。柳重活了大半輩子,必曾四處追索另一半下落……
“系統,融合《饕餮經》!”他心中低喝。
此法另闢蹊徑,恰好補全混元經最缺的一環。剛一融合,江弘便覺體內功法如久旱逢甘霖,筋脈舒展,氣息暴漲,強了何止一倍!
這一趟霧隱山,值了!
江弘向來不獨吞好處。若無鍾靈機敏發現,他連玉簡影子都摸不到。再說,鍾靈早晚是自家人,他朗聲一笑:“我將玉簡裡的功法傳你。”
話音未落,指尖已點上鍾靈眉心。
半晌,她猛然睜眼,瞳孔震顫:“江大哥……你真把這麼厲害的功法,白白給我?”
玉簡未啟,內容成謎。江弘若緘口不言,她連功法名字都不會知道。
他若想私藏,誰也攔不住;他若擺明拒給,她連討價還價的資格都沒有。
“怎麼,很意外?”
江弘將玉簡妥帖收進袖中,他真正的依仗從來不是甚麼功法,而是識海深處那座無聲運轉的系統——一尊能吞吐天地、重塑道基的造化之器。區區一部《饕餮經》,不過是它隨手丟擲的引子,將來隨他根基日厚,再凝鍊幾部凌駕其上的無上典籍,不過水到渠成之事。
心有磐石,行止自定。
“這可是神級功法啊!”
鍾靈與江弘素昧平生,此刻卻心頭滾燙,驚愕之外,更多是被信任擊中的悸動。
“行了,你又不是外人,別胡思亂想了!”
姐夫傳功給小姨子,本就尋常得很,何須多想?
鍾靈耳根倏地燒了起來,心跳如鼓:江大哥這話……是在向我表露心意?是不是太快了?可若不答應,豈不是辜負這份心意?——那便,答應吧!
“你在琢磨甚麼?”
江弘見她眼神飄忽,抬手在她眼前輕輕一晃,笑問:“走,烤魚去!”
“哦!哦!”
她忙不迭點頭,腳步輕快又拘謹,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活像只初學走路的小雀兒。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門功法牽扯太深,切記守口如瓶——不是誰都能像我這般,對著神級傳承仍能穩住心神!”
邊走邊說,他側過身,語氣鄭重卻不沉重。
“江大哥放心,我一個字都不會往外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