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弘在入口處駐足良久,目光如鉤,細細刮過每一張面孔、每一面旗號。
霧隱山從未被誰真正踏遍。有些地方,連最老的山民都只敢繞著走——未知的殺機,向來不講情面,更不買江家的賬。
再慎,都不為過。
片刻後,幾支湊齊人馬的臨時隊先後啟程,身影沒入林海,喧鬧的入口霎時冷清下來。
多數人慣選清晨入山,至於能走多遠、呆多久,全看山勢臉色與自身造化。
江弘默然看完,抬腳邁過界碑——
山中天氣翻臉比翻書還快。剛踏進山門,日頭還灼得人眯眼;才走半里,豆大雨點便噼裡啪啦砸落,密如珠串,敲得古木枝葉震顫作響!
參天老樹撐開巨傘,濃廕庇日;雨氣裹著林風撲面而來,沁涼直透肺腑,渾身上下爽利得一個激靈。
“阿蘿,這兒你來過麼?”
江弘足尖輕點溼泥,步履如羽,衣不沾塵;連斜飛的雨絲,也似被無形氣場推開,繞著他身側滑落。
“主人,我舊居尚在山腹深處,方位偏南,並非此處。”
阿蘿的聲音自他影子裡浮起,淡得像一縷未散的霧。
初入山境,四野尚靜,連鳥鳴都透著幾分剋制。
約莫行了小半個時辰,第一波襲擊,猝然而至。
一隻通體流彩、足有碗盞般碩大的蜘蛛,懸著銀亮剔透的絲線自古樹冠垂落,八條長腿如淬毒鋼鉤般狂舞。尚未逼近,一道凌厲勁氣已破空而至——“啪”地炸響,那蜘蛛當場崩裂,碎成齏粉簌簌墜地。
“嗤啦!”
腥黑汁液濺上枯葉,瞬時騰起白煙。葉片眨眼焦黑蜷曲,繼而酥脆崩解,化作一捧灰燼,彷彿被烈焰舔舐過一般。
“怪不得霧隱山脈年年埋骨無數!”
江弘心頭微凜。這蛛毒連先天境高手若未及時驅散,也難逃性命之憂。可它不過山外圍最尋常不過的毒物罷了。
他攤開地圖,繼續向前穿行。半個時辰下來,三度遭襲——全是些不入流或剛踏進一階門檻的異獸,連讓他抬手都嫌多餘。
穿過濃廕庇日的密林,眼前驟然豁亮。
一座陡峭絕壁劈面橫亙,似天神揮斧所劈,硬生生將大地斬為兩截。
崖底雲霧翻湧,蒼翠林木浮沉其間,恍如懸於九霄之上;偶有蟲鳴清越,自霧中幽幽傳來。江弘目光掃去,忽地一頓——崖沿背陰處,嶙峋石壁遮住日光,幾朵墨色小花悄然貼壁而生,花瓣泛著冷光。
“烏雲草!”
他唇角微揚。此物劇毒無比,煉出的汁液,足以放倒先天強者。
既撞上了,自然不能錯過。
正欲上前採摘,一道雪影倏然掠出,快如電光直撲草叢。
江弘未阻,只定睛一瞧——竟是隻通體雪白的貂!
那貂一屁股蹲在草邊,前爪利落地薅下一根烏雲草,旁若無人地嚼得咔嚓作響,還歪頭斜眼,滴溜溜地打量著他。
江弘莞爾:“小賊,搶我口糧,不太厚道啊。”
貂兒不慌不忙,又扯了剩下幾株,朝他齜牙咧嘴,兩隻前爪還上下晃了晃,活像在豎起小旗警告。
忽而,一聲清越如溪澗擊石的嗓音從林間飄來:“貂兒——你又溜哪兒去了?”
“吱吱!吱吱!”
白貂應聲叫喚,青裙少女旋即躍入眼簾。
她頂多十九歲,素手拎著一條斑斕毒蛇,三角腦袋猶在抽搐,蛇身花紋猙獰,卻被她捏得紋絲不動,輕巧如握草莖。
她眉心微蹙,直到望見蹲坐的貂兒,才展顏一笑,長長吐出一口氣:“可算找著你了,再亂跑,看我不揪你耳朵!”
她快步上前,一把將貂兒摟進懷裡,這才轉頭望向江弘,視線落在貂爪攥著的烏雲草上,眸子一亮,聲音清脆如鈴:“大哥哥,是貂兒搶了你的靈藥嗎?”
江弘打量眼前少女:臉蛋圓潤,笑時嘴角漾出兩個淺窩,一路奔來雙頰泛紅,像初升朝陽染透雲邊,天真裡透著股毫無防備的嬌憨。
“可不是嘛,你說怎麼賠?”他故意拖長語調。
“那……草還你,再把這條蛇賠給你?”她伸手遞來毒蛇,貂兒卻猛地一撲,叼住蛇身,“咯吱咯吱”嚼得飛快,半截蛇尾眨眼只剩尾巴尖兒。
“哎喲!又搶——!”她跺腳嗔怪,順手拎起貂兒後頸軟毛,耳根一下子燒得通紅。
“逗你玩呢。”江弘擺擺手,笑意溫煦,“我還沒動手採,它搶先一步,說到底,那烏雲草還不算我的。”
“我叫鍾靈!”她一聽不用賠,頓時鬆快起來,笑靨如綻春花,主動報上名字。
“江弘。”他頷首,心頭瞭然——果真是她。目光略一掃過她氣息,微微詫異:“你一人來的?”
鍾靈才一品修為,江湖行走尚可,獨闖霧隱山?不是膽魄驚人,便是懵懂無畏。
“對呀!”她把貂兒往肩頭一擱,揚起小臉,神氣十足,“這片山頭毒蟲遍地,可我閃電貂專克毒物,壓根兒不怕!”
“運氣好罷了。”江弘搖頭,“真遇險,想逃都未必有路。”
這丫頭膽子著實不小——外圍哪止毒蟲?猛獸蹤影,從來都是神出鬼沒。
鍾靈抿了抿唇,聲音低了些:“貂兒要長大,得靠毒物餵養……我得給它尋食。”
眼前這隻閃電貂,是罕見的靈獸,天生聰慧遠超尋常異獸。
尚在幼年,卻已能與上三品武者正面交鋒,戰力驚人。
江弘瞥見鍾靈眉間微蹙,神色猶疑,便開口道:“你跟緊我身後!”
鍾靈是他小姨子,總不能真把她一個人撂在這荒山野嶺裡。
絕不是因為她生得清麗出塵才特意帶上她!
鍾靈眸光一顫,心頭微漾——從未見過這般俊朗又沉穩的男子。
少女心性本就柔軟,她幾乎沒怎麼思索,便輕輕點頭:“好呀!”
江弘無聲嘆氣,這丫頭心無城府得厲害,怕是被人哄兩句,連自己姓甚麼都忘了。
前行路徑緊貼懸崖邊緣。江弘抬眼掃過那刀削斧劈般的峭壁,側身道:“我要下去,你隨我一道。”
鍾靈探出身子,望著光禿禿、毫無借力點的巖面,脫口驚呼:“這……也能下?”
未入宗師,騰空無望;如此深崖,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現在才曉得——根基不牢,寸步難行?”
他伸出左手,掌心朝上,聲音乾脆利落:“來,牽住我!”
鍾靈心跳如鼓,耳根發熱,垂著眼睫,指尖微顫著搭了上去。
“抓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