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泓卻不以為意,朗聲一笑:“見義勇為,何須言謝?邀月宮主不必客氣。”
“還未請教公子高姓大名?”
邀月的聲音如清泉擊玉,空靈悅耳。
“在下江泓,乃大宋蘇州江氏一族之主。”他拱手自報家門。
“江泓?”
這二字落入耳中,宛如春風拂過心湖,泛起層層漣漪。
邀月心頭一震,竟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歡喜。
情緒不自覺地輕揚起來,彷彿久別重逢,又似初見卻熟稔:“可是那以香露聞名天下的江家?”
移花宮中盡是女子,對江家所制香品早已耳熟能詳,尤其那款“乃爾五號”,更是宮中常備之物。
“正是。”
他頷首一笑,目光微動——邀月身畔飄散的氣息,正是江家那款獨門香露。
邀月恍然,只道自己曾因香氣聽聞其名,未曾想今日竟得見本人。
眼看分別將至,心中竟悄然生出幾分眷戀。
她輕啟朱唇,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移花宮就在前頭,公子可願隨我進去小坐片刻?”
此地竟是移花宮轄境,江泓微怔,隨即欣然應允:“盛情難卻,恭敬不如從命。”
傳聞移花宮嚴禁男子踏入半步,乃絕密禁地。
他自然不會點破,更不掃興追問,只作渾然不知。
邀月臉上掠過一抹淺笑,行至途中,忽而聲細如絲,低低問道:“江公子方才……為何不曾趁人之危?”
話出口,臉頰已染緋紅,連她自己都覺羞赧。
先前中毒虛弱之際,第一眼瞧見江泓,內心實則並不排斥。
若真避無可避,此人亦是最可接受之人。
遠勝魏無牙那般令人作嘔之輩。
“在下修習一門異功,可祛百毒,故不敢行苟且之事。”
江泓答得坦然。
實則心中有數——邀月性情強勢,若未探明她心意,貿然親近,日後恐惹風波不斷,家宅難安!
“倘若公子並無此功呢?”
邀月追了一句,連她自己也不知為何執著於此問。
江泓略一沉吟,神色認真:“邀月姑娘姿容傾世,天下男子誰能不動心?若無約束,在下恐怕也難保清規,唯有冒犯了。”
這話非但未惹厭棄,反而讓她心底掠過一絲甜意,如蜜滴入心。
二人緩步前行,轉眼進入一片幽谷。
谷口矗立一方青石碑,刀刻筆走龍蛇,赫然九字:“移花宮禁地,擅入者斬!”
森寒殺氣撲面而來,令人脊背生涼。
邀月輕聲道:“宮中皆為女子,外人貿然闖入,難免擾了清淨修行。”
江泓含笑點頭:“理當如此,我明白。”
踏入山谷,頓覺暖風拂面,四季如春。
谷內廣闊,湖水星羅棋佈,岸邊綠柳垂絛,百花爭豔,色彩斑斕。
微風過處,芬芳交織,沁人心脾。
“好一處人間仙境!”江泓由衷讚歎。
“江公子喜歡便好。”
沿湖而建,亭臺錯落,木閣隱於花影之間,飛蝶穿梭,蜂鳴隱約,蟲聲點綴其間,生機盎然。
“姐姐,你回來啦!”
一道清脆靈動、略帶稚氣的聲音突兀響起,宛如林間精靈躍入塵世。
花叢微動,一道倩影翩然浮現。
白衣宮裝曳地,如雲霧繚繞;烏髮高綰成髻,面容嬌美勝花,笑意盈盈,明媚如春陽初照。
那雙眸子靈動剔透,滿是天真爛漫之氣。
她現身之後,目光落在邀月身邊的江泓身上,眼中閃過驚異:“姐姐,這位公子是?”
移花宮何曾有過男子涉足?更何況還是姐姐親自引來的。
邀月神色微滯,勉強笑道:“公子,這是舍妹憐星。”
憐星一雙烏瞳好奇地打量著江泓,心中暗忖:這公子生得好俊,難怪姐姐破例帶他進來。
“在下江泓,見過憐星宮主。”
江泓語氣溫和,目光中不乏欣賞。
論姿色,憐星絲毫不遜於邀月。
邀月如凌霜傲雪的女王,高貴不可攀。
憐星則似初綻山花,純淨無瑕。
各有風華。
“見過公子。”
“公子,我先為你安排居所。”
邀月蓮步輕移,率先走向湖畔一座雅緻樓閣。
憐星隨行,步伐微跛,左腳落地稍顯僵硬。
察覺江泓視線掃來,她急忙低頭,眸光一閃,掩不住一抹黯然。
江泓心頭微動:“憐星姑娘……可是足上有舊傷?”
憐星身形一僵,臉色瞬間蒼白。
江泓見狀,連忙補道:“在下行醫略懂一二,若姑娘不介意,容我稍作診視,或可助你舒緩。”
“真的?”
憐星緩緩抬起眼,漆黑的瞳仁如夜星般閃爍了一瞬,旋即又黯然垂下:“來不及了,拖得太久……”邀月腳步一頓,側身望來:“江公子竟懂得醫術?”
她腦海中浮現出江泓此前那近乎奇蹟的手法,語氣微滯,繼而低聲道:“也許……他真有辦法。”
往事如針,刺在心上。
當年年少無知,她將憐星推倒在槐樹下,左臂與左腿筋骨盡折,自此成了姐妹之間一道無法癒合的舊傷,橫亙多年。
“真的……能治?”
憐星眼中掠過一絲微光,像風中殘燭,卻倔強不肯熄滅。
姐姐素來孤高,從不曾對誰另眼相待,今日卻為一人破例。
江泓未把話說死,只含笑應道:“得看了才知道。”
三人行至湖畔一處院落,庭院臨水而建,花木扶疏,枝葉修剪得整整齊齊,窗扉半開,湖光瀲灩,與滿園春色連成一片。
“先去房中,我為憐星姑娘瞧瞧。”
江泓推開房門,屋內陳設簡淨,纖塵不染。
“有勞。”
邀月輕聲致謝。
“公子,接下來如何診治?”
憐星心頭忐忑,指尖微微發涼。
“先查一查舊傷。”江泓神色沉靜。
憐星臉頰倏地泛紅,低頭不語,唇瓣輕抿,似有千言萬語卡在喉間。
江泓忽地一拍額頭——他雖通醫理,卻從未真正為人診治過。
這世道,女子足踝乃私密之處,非至親夫君不得觸碰,他竟一時忘了忌諱。
“憐星,聽公子的話,好好配合診治,我先出去片刻。”
邀月眸光微凝,片刻後又悄然鬆緩。
那人當初身處險境也未曾逾矩,如今更不會輕慢憐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