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之後,他輕輕搖頭:“江家這點實力,斷然殺不了湘西四鬼,絕非他們所為。”
萬三千點頭附和:“我也料到不是他們。
昨夜江家商會內外平靜,並無打鬥痕跡。”
這番話更印證了朱無視的判斷。
他沉聲問道:“可有其他懷疑物件?”
“這……”
萬三千遲疑片刻,緩緩搖頭:“生意場上樹敵不少,但真正有這等手段的,一個也無。”
忽然間,他似想到甚麼,低聲道:“會不會,與這次陷害神侯的人有關?”
朱無視眉頭微蹙:“你的意思是,表面衝你而來,實則意在本王?”
萬三千低聲推測:“我與神侯往來密切,在某些人眼中早已不是秘密。
此事背後若有深意,未必沒有此等可能。”
畢竟,他是鐵膽神侯的錢囊所在。
護龍山莊耳目遍佈天下,人員龐雜,開銷如海,若無雄厚財力支撐,寸步難行。
朱無視心頭一沉,眉宇間浮起一絲疑慮——莫非,是陛下?
明面上,他的死對頭是曹正淳。
可暗地裡,他真正忌憚之人,乃是當今大明天子。
這般佈局,不像曹正淳的手筆。
以湘西四鬼之能,要將他們悄無聲息剷除,非大宗師不可。
若真有大宗師在京中調動天地元氣,皇宮那位不可能毫無察覺。
除非——動手之人本就出自皇宮,提前設局,遮掩氣息波動,藉機下手。
如此一來,一切便說得通了。
朱無視心中陰雲密佈,隱隱覺得此事恐出自宮中那位之手。
雙拳緊握,指節發白,青筋暴起——但時機未至,尚不能動!
“這幾日暫且收斂行事,本王會派出密探,追查湘西四鬼下落。”
鐵膽神侯語氣低沉,幾近自語。
他心裡清楚,湘西四鬼生還的希望,已然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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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大門派眾人剛走出護龍山莊,滅絕師太便率先開口:“依我看,那鐵膽神侯分明心虛,拿朝廷壓人,不過是掩人耳目罷了!”
木道人淡然一笑,莫測高深:“縱然懷疑,無憑無據,難不成還能當場翻臉動手?”
“唉……當年事發之時若能揭露真相,何至於今日!”
何太沖一聲長嘆,滿是遺憾。
那時風波席捲江湖,若有蛛絲馬跡指向鐵膽神侯,群情激憤之下,他也只能束手就擒。
“阿彌陀佛。”
空性神僧輕誦佛號,微微搖頭。
時過境遷,當年良機早已錯過,如今再提,已是無力迴天。
眾人雖各有疑心,卻也只能徒呼奈何。
就在此時,
一名小太監自遠處緩步而來,到了眾人面前躬身行禮:“見過各位前輩,督主相邀,恭請移步。”
眾人面面相覷,皆感疑惑。
他們與曹正淳素無往來,為何突然相請?
滅絕師太正欲推辭,那小太監又補了一句:“諸位難道不好奇——當年之事,鐵膽神侯是否真的牽連其中?”
聞言,幾人眼神交匯,神色微動。
空性大師合十道:“既然如此,請帶路吧。”
小太監領著眾人穿街走巷,最終來到城中一處僻靜院落。
幾人昂首而入,腳步沉穩。
他們並不懼有埋伏——除非曹正淳瘋了,否則怎敢公然對八大門派同時出手?
庭院之中,一位鬚髮斑白、面色粉飾的老太監負手而立,靜靜等候。
“咱家恭候多時了。”
曹正淳蘭花指輕捏,笑容陰柔。
“阿彌陀佛。”
空性低唸佛號。
幾人見其做派,心中略有不適,何太沖直言不諱:“直說吧,鐵膽神侯是否就是當年那人?”
曹正淳掩唇輕笑:“試一試,不就知道了?”
木道人目光微凝:“莫非曹督主意欲親自動手?”
“咱家自然不會出手,自有他人代勞。”
話音落下,廂房門吱呀開啟,一人緩步而出。
此人披頭散髮,滿臉虯髯,面容幾乎被亂髮鬍鬚完全遮掩,一時難以辨認。
空性神僧感知其氣息凌厲逼人,恐怕不在自己之下,心頭一震:“此人是誰?”
“古三通。”曹正淳淡淡吐出三字。
“古三通?”
滅絕師太眉頭一皺,“他不是囚於天牢之中?”
她目光轉向曹正淳,心中頓時明白。
尋常人想從天牢救人,難如登天。
可若是曹正淳出手……那就另當別論了。
“施主的確是最合適試探神侯之人!可曾想清其中利害?”
空性大師緩緩開口,神色凝重。
此事非同小可,若古三通中途反悔,局面將難以收場,索性直言相問。
古三通面容枯槁,雙眼深陷,聲音像是砂石碾過鐵器:“二十年牢獄之災,我只求還自己一個清白,生死榮辱,早已不顧。”
“好!”
何太沖擊掌而笑,眼中精光一閃。
以古三通的修為與經歷,定能逼出鐵膽神侯真功夫。
木道人卻面色沉靜,低聲道:“倘若神侯閉門不出,或只是虛與委蛇、點到為止,又如何探得虛實?”
“這……”
何太沖眉頭微蹙。
護龍山莊戒備森嚴,強闖不得;更何況,若對方藏拙,僅憑几招拆解,難辨其武功路數。
人心深淺,功法亦然。
唯有激其全力出手,方可見其本相。
“諸位不必憂心,”曹正淳輕搖摺扇,語氣篤定,“此事,咱家早有籌謀。”
“曹公公已有良策?”木道人目光一凝,追問。
曹正淳只是淡笑搖頭:“天機暫且不宣,萬事齊備,只待時機。”
茶聚坊內,今日格外喧嚷。
八大門派代表齊聚燕京,江湖皆知。
平日清雅的茶樓,此刻人聲鼎沸,宛如市井鬧市。
江泓推門而入,目光一掠,便見一人獨坐窗邊,素衣如雪,眉間隱有愁緒。
“上官姑娘,久違了。”他含笑走近。
“是江公子啊,坐吧。”
上官海棠抬眼示意,語氣溫淡,不見往昔爽利。
江泓落座對面,察言觀色:“姑娘似有心事?”
她指尖輕釦杯沿,沉默片刻,終是開口:“我總覺得……義父變了。”
話出口時,連她自己也怔了怔。
不知為何,竟願向江泓吐露心聲。
江泓輕啜一口茶,微微一笑:“八大派登門護龍山莊,碰了壁,所以你心裡亂了?”
上官海棠眸光微閃:“朱無視一向忠君體國,這次卻拒人於千里之外,實在……令人不解。”
“可他在乎的,從來就不是你們怎麼看。”江泓語氣平靜,“海棠姑娘,你覺得他是誰,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待你如何?”
他頓了頓,目光坦然:“縱使他真做了些不為外道的事,比如採補他人內力以增修為,可曾傷及身邊親信?可曾負你分毫?”
“你倒真是直率。”上官海棠苦笑,“我以為你會勸我大義滅親。”
江泓朗然一笑:“那不過是嘴上仁義罷了。
你看這滿堂賓客,有幾個真是為天下公道而來?”
有人為門中死難者尋仇,有人只想看權貴傾軋的好戲,更不乏暗中窺探、伺機漁利之輩。
伸張正義?江湖之上,這樣的念頭早已蒙塵。
上官海棠眼神漸明,彷彿撥雲見月:“聽君一席話,心中鬱結盡散。
當浮一大白!我知道一處好酒館,可願隨我去喝一杯?”
江泓欣然點頭:“正合我意。”
說罷,隨手在桌上擱下一枚碎銀。
不多時,兩人來到一家名為“十里香”的老店。
門楣上的招牌斑駁陳舊,中間裂開一道細縫,塗著暗黃桐油,透著歲月的氣息。
“張老,您這兒還有二十年陳釀的十里香嗎?”
上官海棠熟門熟路地喚道。
裡間緩步走出一位老者,發如霜雪,臉似風乾橘皮,雙手粗糙皸裂,像極了經年勞作的農夫。
“海棠姑娘來了。”老人拱手一禮,嗓音沙啞,“巧得很,酒還有幾壇……不過,怕是賣不了幾日了。”
他輕咳兩聲,神情落寞。
“怎麼?”上官海棠斂容,“可是出了甚麼事?”
老者擺擺手:“莫要多心。
是我年歲到了,膝下無子,手藝無人繼承,打算月底便回鄉養老。”
言語之間,藏著一絲不捨與無奈。
“原是如此。”上官海棠展顏一笑,“張老該享清福了。
不過在這之前,我得先囤幾罈好酒,留作念想。”
張老看了上官海棠一眼,又看了看邊上的江泓,臉上皺紋舒展開來,笑呵呵道:“我這小店也該歇業了。
當年開張時埋下二十罈女兒紅,如今整整五十個年頭,正好到了啟封的時候!”
那會兒他有個閨女,身子骨從小時候就弱,藥罐子沒離過身。
這酒原是為她出嫁時準備的喜釀,誰料孩子沒熬到成年,先一步走了。
這些年多虧上官海棠照應生意,還放出話來護著這小酒館,才沒讓地痞無賴上門鬧事。
如今見二人站在一起,郎俊女俏,他心裡一熱,便起了取出窖藏的心思。
“這……怕是不妥吧?”
上官海棠知道那壇中之酒承載著怎樣的念想——那是父親對早夭女兒的深情寄託,市井之間,千金難換。
“就這麼定了!”張老擺擺手,“我一個孤老頭子,還能把酒帶進棺材裡去?留著也是爛在土裡。”
說著,他轉身進了後院,扛起一把鐵鋤,在院中那棵老柳樹下動起手來。
江泓見狀,幾步上前搭了把力。
不多時,一個個裹著泥、蒙著紅布的陶壇被小心刨出。
張老撬開其中一罈,剎那間醇香四溢,濃烈卻不刺鼻,彷彿五十年光陰都沉澱在這縷氣息之中。
他輕輕蓋好布巾,點頭道:“還好,沒糟蹋。
這酒得調上些時日才能入口,若配上‘十里香’,味道更是絕配。
你們都拿走吧,喝的時候按一半對一半摻著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