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何物,還能入得了他的眼?
唯有那傳說中能重塑筋骨、補全殘軀的逆天奇寶,或可動搖其心。
可那種東西,莫說民間,便是皇宮大內也從未現世。
他曾動用東廠遍佈天下的耳目搜尋多年,終究一無所獲。
他不信江泓能拿出這等稀世之物。
江泓當然沒有,即便有,也不會輕易示人。
拉攏強者,未必需要珍寶。
有時候,一句話,就足以掀起滔天風浪。
他淡然一笑:“在下所獻,並非實物,而是一則訊息。”
“訊息?”曹正淳眉頭輕皺。
他麾下耳目遍及四海,朝野動靜盡在掌握。
還有甚麼,是他不知道的?
可轉念一想,此人竟能挖出鐵膽神侯陳年舊事,或許真握有自己未曾察覺的關鍵線索。
他緩緩點頭:“洗耳恭聽。”
“東廠之中,有一位大檔頭,喚作鐵爪飛鷹,可對?”
“確有其人。”曹正淳頷首。
此人乃他親手提拔,多年來忠心耿耿,從未有過異動。
江泓目光微斂,語氣卻如寒潭投石:“倘若我說,這位鐵爪飛鷹,實則是鐵膽神侯安插在您身邊的臥底呢?”
“荒謬!”曹正淳霍然起身,雙目如刀,直刺江泓。
他幾乎認定,對方是來挑撥離間的。
江泓卻不慌不忙,端坐如山:“督主莫急。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以您的手段,只需稍加試探,真相自會水落石出。”
他深知曹正淳性格多疑而果決。
只要種下懷疑的種子,便無需再多言。
曹正淳眯起雙眼,聲音低沉如鐵:“你可知欺瞞咱家的後果?”
鐵爪飛鷹乃東廠二把手,地位僅次於他本人。
僅憑一面之詞便動此人,一旦查無實據,東廠威信必損;而即便查出清白,經此一事,那人也再難信任於他。
所以他必須確認——江泓是否在說謊。
江泓迎著他的目光,神情平靜:“江家產業遍佈大江南北,根基深厚。
曹督主以為,我會為一句戲言,賭上整個家族的前程嗎?”
話音未落,曹正淳已抬手。
“來人!”
尖細的嗓音劃破靜室。
兩名黑衣小宦官迅速跪伏於地:“屬下在!”
“去,把鐵爪飛鷹帶來。
我要知道他的一切過往,哪怕一絲異常,也不得遺漏。”
命令出口,冷若霜雪。
“遵命!”
二人領令退下,毫不遲疑。
曹正淳並未透露臥底之事,只欲暗中徹查。
真相如何,尚待驗證。
“江家主,請坐。”他轉向江泓,語氣已緩和許多。
眼前之人神色坦蕩,毫無躲閃之意,他心中疑慮已去了七分。
“上茶,上今年貢品明前龍井。”
片刻後,兩名姿容秀麗的侍女捧著茶具跪坐一側,動作輕柔,伺候周全。
江泓執杯在手,舉至胸前,含笑說道:“預祝督主早日清除隱患,還東廠一片清明。”
言罷,一飲而盡。
曹正淳凝視著他,眼神深邃難測。
此人,究竟是胸有成竹,還是故作鎮定?
身處東廠重地,一杯來路不明的茶,竟被他毫不猶豫地飲下。
若說是坦蕩無畏也就罷了,可若是胸有成竹、底氣十足,那便令人不得不忌憚了!
江泓似是察覺到曹正淳眼中的審視,神色從容道:“我此番前來,只為與督主共謀大計,心懷坦蕩,毫無隱瞞。
曹督主英明神斷,自然也看得出,我並無加害之意。”
說著,他順手拈起案上點心,毫不拘束地吃了起來,舉止灑脫,彷彿置身自家廳堂。
“江家主當真與眾不同!”曹正淳輕搖摺扇,指尖微翹,掩唇一笑,“本督主見過的人何止千百,要麼誠惶誠恐,如履薄冰;要麼鋒芒畢露,意在挑釁;再不然便是另有所圖,心思深沉……唉,難得清淨。”
“哈哈,督主平日所見皆非常人,今日遇上我這般直率性情之人,反倒覺得稀奇了。”江泓朗聲而笑,隨即感慨道,“督主持掌東廠與錦衣衛,權傾朝野,尋常百姓避之唯恐不及,這般孤高處境,實乃‘高處不勝寒’啊!”
曹正淳心頭微動。
多年位居高位,身邊盡是阿諛奉承或心懷鬼胎之輩,真正能說上幾句貼心話的,竟一個也無。
此刻在江泓不動聲色的言語之間,竟隱隱生出幾分知音之感,恍若相逢恨晚。
約莫一個時辰後,一名小太監悄然入內,跪地稟報:“督主大人!”
他目光略帶遲疑地掃過正在品茗的江泓。
“說。”曹正淳淡淡開口。
“是!鐵爪飛鷹已招供……他原是鐵膽神侯安插在東廠的暗線……”小太監將前後經過一五一十盡數呈上。
曹正淳臉色漸沉,越聽越驚。
萬沒想到,自己最信任的親信之一,竟是朱無視埋下的棋子。
這意味著甚麼?自己的一舉一動,恐怕早已盡在他人掌握之中。
而這背後,還不知有多少雙眼睛正默默窺視。
“退下吧。”他揮了揮手,聲音冷了幾分。
“是,大人!”小太監躬身退出。
待屋內恢復安靜,曹正淳緩緩抬頭,望向江泓:“這一份人情,本督主記下了。”
他語氣鄭重:“江家這份心意,咱家看在眼裡。
自今日起,只要我曹某一日坐鎮東廠,江家商路便一日暢通無阻,無人敢攔!”
朋友做成了,合作不過是水到渠成的事。
無需細談條款,更不必斤斤計較。
江家產業遍佈天下,江泓行事磊落大氣,絕非短視之徒。
有些事點到為止,說得太明,反倒落了下乘。
“曹督主英明,合作必是雙贏。”江泓拱手一笑,“只是——鐵膽神侯尚在,此事仍存變數。”
與曹正淳聯手,僅完成半局棋。
只要朱無視一日未動,風雲依舊難定。
曹正淳眉頭微蹙,面露難色:“僅憑一條口供,無確鑿證據,如何能撼動一位皇室親王?”
畢竟朱無視雖出身卑微——其母僅為宮中侍女,早年並未受封,直至立下赫赫軍功方得王爵。
然“鐵膽神侯”四字叫得久了,連本名都漸漸被人遺忘。
“在下自然明白。”江泓語氣平穩,“單憑風聞,的確不足以問罪親王。
但倘若這位王爺,私修禁功——吸功大法呢?”
“皇家顏面攸關,哪怕有人懷疑,也無法強行查驗其內力真假。
江湖豪客縱有耳聞,也不便貿然相逼,更不敢對一位實權王爺出手。”
曹正淳沉思片刻,仍覺棘手。
朱無視身份特殊,豈是尋常武林人物可比?若他不肯配合,誰又能逼他亮出底牌?
“督主所慮極是。”江泓卻不慌不忙,唇角微揚,“但在下心中,倒有一人,堪稱天選之人。”
“哦?”曹正淳挑眉,“是誰?”
“且不論朱無視是否真是幕後黑手,但凡有人出手揭發,便是打皇室的臉。
若無豁出性命的勇氣,絕不敢為之。”曹正淳搖頭,“須得是一位武功登峰造極的宗師,又不在乎生死榮辱……可惜,哪個宗師不是享盡尊榮,誰肯以命相搏?”
江泓輕笑一聲:“曹公公以為,不敗頑童古三通,如何?”
曹正淳先是一怔,繼而眼中精光閃動,猛地一拍扶手:“妙!當真妙極!”
古三通蒙冤入獄二十載,一身傲骨從未低頭。
若得知仇人真相,必會親自出手,洗清恥辱。
此人既有實力,又有動機,正是最佳人選。
江泓起身抱拳:“古三通如今身陷天牢,要請他出山,還得仰仗督主動手安排。”
曹正淳輕撫袖口,蘭花指一翹,笑意盈盈:“這等要緊事,交予咱家便是。”
茶聚坊。
燕京城首屈一指的茶樓,素來是江湖人士匯聚之所。
自鐵膽神侯的秘辛傳開,各方豪傑嗅到風雨欲來的氣息,紛紛趕赴京城,只盼親眼見證這場風波如何落幕。
訊息一出,茶聚坊這幾日賓客如雲,座無虛席。
江泓踏入茶樓,環顧一圈,不禁苦笑——竟連個落腳之地都尋不到。
正欲轉身離去,忽聽得雅座方向傳來一道清朗嗓音:
“這位兄臺,若不嫌棄,何不共用一席?”
抬眼看去,只見一位白衣公子端坐其中,玉面俊朗,風姿卓然。
那公子搖著一柄玉骨折扇,拱手作禮,舉止風流。
江泓一眼便看出此人實為女子所扮,雖面容改換,卻瞞不過他這雙閱盡易容之術的慧眼。
她的妝形極為巧妙,眉宇間透出英氣,若非江泓精通此道,恐怕也難識破。
“兄臺相邀,豈能推辭?”
江泓朗聲一笑,坦然落座於其對面。
喚來小二上了壺上等雲霧茶,那“公子”執壺相敬:“不知閣下尊姓?聽口音,似非大明本地人士。”
江泓輕啜一口茶湯,淡然道:“在下江泓,確非生於大明,祖籍大宋。
敢問兄臺高姓大名?”
“久仰大名,在下上官海棠。”
上官海棠眉目清峻,舉手投足間自有豪俠之風,又不失女子溫婉。
“可是統領‘天下第一莊’的上官莊主?”
江泓微微挑眉,心中暗忖:竟這般湊巧?
“江公子竟知曉我的身份?”
她笑時頰邊浮起淺淺酒窩,如春風拂柳。
“天下第一莊名動四海,江湖誰人不曉?”江泓含笑回應。
茶肆漸滿,閒談紛起,話題自是五花八門,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近日震動武林的鐵膽神侯風波。
“坊間傳言,神侯曾暗中吸取百零八位高手真氣,練成邪功,此事可有依據?”
“我看純屬造謠!那傳話之人藏頭露尾,哪敢露面?分明是蓄意中傷!”
“你這話就不講理了,誰敢當眾指責任何一位皇親貴胄?惹來殺身之禍不成?”
“可這訊息說得有模有樣,怕不是空穴來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