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數日,謠言已席捲整個大明江湖——
背後推波助瀾之人,絕非尋常角色。
若是假事,怎會費如此周章?必有所圖。
上官海棠今日現身茶聚坊,正是為了探察群雄對此事的真實反應。
她親自為二人續了一盞熱茶,轉頭問道:“江公子以為,此事當真可信嗎?”
江泓指尖輕叩桌面兩下,聲音不高卻意味深長:“你看如今多少武林人物湧向燕京,這不正說明了他們心中所信?”
嘴上可以否認,腳卻不會騙人。
若全然不信,誰會千里迢迢奔赴京城?
上官海棠微蹙眉頭:“江湖人素來隨風起舞,一面之詞也能傳得沸反盈天,未必代表真相。”
江泓點頭稱是,抿了口茶,這才緩緩道:“海棠公子所言極是。”
頓了頓,他又說道:“但此事其實並不難查證。”
“只要鐵膽神侯肯當場展露內力根基,便可自清。
畢竟武學之道,專修一路,是否修習過吸功類邪法,行家一眼便知。”
海棠輕輕搖頭,神色略顯黯然:“神侯乃宗室重臣,豈會因幾句流言就屈尊自證?那豈非有損皇族威儀。”
江泓輕笑一聲,頷首道:“此話確實合乎情理,皇上也不會主動下令命其演示。”
話鋒忽轉,他語氣沉了幾分:“然而,眼下四方豪傑齊聚京師,人心浮動,若再無澄清之舉,恐生動盪,於朝廷不利。”
“以神侯過往行事風格來看,若真一心為國,定會選擇幾位德高望重的江湖前輩,私下展示修為,還己清白。”
“此舉既顧全大局,又不失體統,非但無損顏面,反而彰顯其捨身為國的胸襟,豈不更得人心?”
——那位不是一向以忠義立身嗎?
那就用“忠義”二字壓他。
你不悄悄自證,便是置江山社稷於不顧,便是虛偽做作;
若你心虛,才不敢見人。
上官海棠眸光微閃,眼前豁然開朗。
依她對義父的瞭解,他向來將大明安危置於個人榮辱之上。
況且這般做法,並未公開示弱,反能贏得敬重,何樂不為?
“江公子所言極是,再過幾日,這謠言自會煙消雲散。”
她展顏一笑,眉宇間陽光明媚。
江泓嘴角微動,心底泛起一絲複雜笑意:待他日你知曉朱無視真面目時,還能這般篤信不疑嗎?
兩人正相談甚歡,忽聞旁側傳來一聲輕佻嗓音:
“哎喲,海棠姑娘,原來你也在這兒?”
來者錦衣華服,腦門寬廣,身形富態,右手拇指套著一枚通體翠綠的玉扳指,金絲繡紋層層疊疊,活脫脫一副“財大氣粗”寫在臉上。
上官海棠瞥見此人,眼神微閃,語氣溫和卻疏離:“原來是萬大人。”
那人朝她頷首一笑,隨即目光落在江泓身上,眼中帶著幾分審視與倨傲:“這位小哥是……?”
江泓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心中冷笑:萬三千?連我都不認得,功課做得太差了。
“我平日在外穿男裝已是常事,並非刻意隱瞞甚麼。”
上官海棠語氣平靜地解釋了一句。
江泓輕笑一聲:“無妨,女子獨自行走江湖,本就諸多不便,此舉倒也合情合理。”
萬三千卻眯著眼,目光裡透著幾分戒備。
他早前借大明第一神算推演過姻緣命格——上官海棠,正是他命中註定的妻。
因此,任何接近她的男子,都被他視作潛在威脅,暗中提防。
而上官海棠一向避他如蛇蠍,從不回應他的示好。
為此,他早已安排眼線緊盯其行蹤,她見了誰、去了何處,皆在掌握之中。
今日二人在茶樓相談甚歡,訊息一到,他再也坐不住,匆匆趕來。
“在下萬三千,還不知這位小兄弟如何稱呼?”
他拱手發問,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江泓這才緩緩抬眼,不緊不慢道:“江家江泓。
看來萬老闆對江家的情報功夫,尚有疏漏啊。”
“你就是大宋江家的家主江泓?”
萬三千先是錯愕,隨即朗聲一笑:“商場如戰場,彼此試探,江家主應當不會介懷吧?”
江泓執壺斟茶,動作從容:“商戰手段,我自然理解。
可若動用官場勢力打壓對手,怕是已超出了正當競爭的範疇。”
上官海棠聽得明白,兩人之間積怨頗深。
她連忙出言調解:“世人皆說和氣生財,何必針鋒相對?這世上的生意,終究不是一人能做完的。”
“說得不錯,和為貴。”江泓放下茶盞,目光直視萬三千,“海棠姑娘雖非商賈出身,卻比某些人更懂分寸。
江家行事向來守本分,不知何處惹惱了萬老闆,竟遭此針對?”
萬三千眼神微斂。
他盯上江家,實則是覬覦其香水與香皂兩項產業,利潤驚人。
此舉逼迫,不過是想讓江家低頭求和,從而攫取更多利益。
合作本有百種方式,他偏偏選了最蠻橫的一種。
在大明商場縱橫多年,順風順水慣了,早已忘了何為忌憚。
他順勢拉過一張椅子坐下,自顧自倒了杯茶,語氣淡然:“天下的利,就那麼些。
你多吃一口,我便少一口。
你應該不至於不懂這個道理吧?”
在他眼裡,大明商界無人堪懼,何況一個外來的江家家主?
江泓微微一笑:“所以,這就是萬老闆動用非常手段的理由?”
“哈哈哈!”
萬三千將茶杯重重一放,眼中盡是傲然:“手段不過工具,有用便是好。
成王敗寇,公子以為然否?”
他說這話時,眼角餘光有意無意掃向上官海棠——他是要以強勢姿態壓服對方,讓佳人心折。
而江泓,在他眼中不過是個陪襯罷了。
江泓頷首輕嘆:“受教了。
只希望萬老闆日後莫要被自己的手段反噬才好。”
萬三千眉頭微蹙。
他雖為商人,但朝中有人,權勢滔天,旁人多稱他“萬大人”。
“萬老闆”三字,聽來刺耳,像是刻意貶低。
但他未當即發作,只冷聲道:“我倒要看看,誰能反噬於我!”
江泓那句隱含警告的話,他根本未曾放在心上。
他萬三千富甲天下,何曾懼過誰人威脅?
在這大明,只要肯出價,沒有辦不成的事。
兩人言語交鋒,暗流洶湧,毫無轉圜餘地。
上官海棠立於中間,頓覺難堪,起身告辭:“兩位且談,我尚有要事,先行一步。”
“上官姑娘慢走。”江泓舉杯致意,神色自若。
“我送你!”
萬三千猛地站起,身形肥碩,椅子被壓得咯吱作響。
上官海棠眉心一蹙:“不必了,多謝萬大人好意,我另有安排。”
“海棠,但凡有事,儘管開口。
這世上,還沒有我萬三千辦不了的事!”
堂堂首富,此刻卻低聲下氣,模樣滑稽。
江泓忍不住笑出聲,語氣輕嘲:“萬老闆,追人可不是這般追法。
步步緊逼,連人家喝杯茶都要親自到場攪局,還派人在暗處盯著……換作是你,會不厭煩嗎?”
萬三千臉色驟變,厲聲駁斥:“一派胡言!我何時派人監視她了?”
江泓悠悠道:“巧合多了,便不再是巧。
天下哪有那麼多‘恰巧’的事?”
此言一出,上官海棠神色微凝。
她驀然回想起那些“偶然”的相遇、“恰好”的出現……心頭頓時蒙上一層寒意。
她眸光轉冷,沉聲開口:“萬大人,請您自重。”
說罷,拂袖轉身,步履堅定地離去。
萬三千僵立原地,面色青白交替。
直到那身影徹底消失於街角,他才緩緩轉身,陰沉開口:
“有些話,說多了,可是會掉腦袋的。”
江泓神色淡然,嘴角微揚:“我教萬老闆追姑娘,怎麼反倒被他怪上了?”
“好!好!只盼你骨頭也像嘴皮子這般硬!”
萬三千又氣又笑,甩袖轉身,大步離去。
待他背影消失在夜色裡,江泓眸底掠過一抹深不可測的笑意。
寅時剛至。
他正盤膝靜坐,忽然眼波一轉,低語道:“魚兒上鉤了。”
話音未落,人已起身。
一身黑衣裹身,推開窗扉,左右掃視一眼,蒙上面巾,悄無聲息地朝城外掠去。
夜半風緊,寒氣如針,刺入肌骨。
空中飄著細碎雪花,天地一片蒼茫。
他足尖輕點,縱躍如飛,一步踏出便是數十丈遠,雪地上只留下淺淺印痕,彷彿不曾有人經過。
行至一處荒墳地帶,枯木殘碑錯落,冷風穿隙而過,呼嘯如泣,宛如幽魂低語。
突然,他駐足不動,淡淡開口:
“幾位跟了這麼久,還不肯露面麼?”
四野寂靜,唯有風聲嗚咽。
片刻後,雪花紛飛中,四道身影竟似自虛空中凝實而出,無聲無息立於其後。
綠袍加身,身形齊整,頭戴黑帽、面覆黑巾,動作輕詭,恍若冥界來客。
“你何時察覺我們的?”
中間左側那名男子發問,聲音忽遠忽近,難以捉摸。
他們本欲在江家商行動手,卻見江泓鬼祟出城,便臨時改計,一路尾隨至此。
“看來,今日我是撞上好運了。”
江泓緩緩回首,唇角含笑,雪落肩頭不化,宛如謫降凡塵的孤仙。
他早知萬三千身邊有湘西四鬼貼身護衛。
這四人所修功法極為奇特,傳聞連鐵膽神侯當年都束手無策。
比起那傳說中的吸功大法,這套詭異武學更令他心馳神往。
於是他故意攪局,激怒萬三千,只為引蛇出洞——果然,魚兒咬鉤了。
萬三千,果真沒讓我失望!
“撞上我們兄弟四人,確實是你命好——死在我們手裡,也算死得其所!”
嘩啦一聲響,四人同時抖臂,話音未落,漫天大雪驟然加劇,如鵝毛翻卷,覆滿殘冢斷藤。
剎那間,四人身影合一,仿若紙影貼合,毫無破綻,一道掌勁直取胸口!
江泓抬掌迎擊,雙掌相接,一股沛然巨力洶湧而來,遠超尋常宗師極限。
空中飄雪觸及氣勁,瞬間粉碎為霧,消散於無形。
“轟!”
一聲爆響,四鬼身影炸開,重新分為四方,將江泓真氣均分化解。
“你不是先天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