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道義,講究留個全屍,方能安息輪迴。
可謝遜不留一絲退路,以殘軀封住天下悠悠之口。
“遜兒……遜兒……師父錯了,是師父害了你啊!”
成昆哭得撕心裂肺,手腳並用爬向那堆殘骸。
他顫抖著雙手,一塊一塊拼湊那支離破碎的身體,毫不避諱滿手血腥。
“師父錯了啊……”他嘴唇哆嗦,聲音哽咽。
“這罪,不該由你來扛!”
可屍身已碎成無數片,任他如何努力,也無法復原一人之形。
成昆滿臉涕淚交混,最終勉強拼出大致輪廓,臉上、衣袖上全是暗紅血跡。
“遜兒……師父這一輩子,對不起你。
我不敢求你原諒。
若死後無全屍不得超生,那就讓師父替你下地獄吧。”
他忽然笑了,笑容中竟有幾分安寧。
緩緩拾起地上的屠龍刀,抹了一把臉上的汙濁:“我徒兒謝遜落到今日田地,罪責皆在我成昆一身。
諸位若要報仇,儘管算在我頭上。”
“是他被我操控,成了刺嚮明教的一把刀;明教無辜蒙冤,揹負罵名多年。”
“我師父空見神僧,也因此喪命。”
“我成昆一生,既未做好師父,也未盡到徒弟本分,無顏立於天地之間。”
“今日,我願以殘軀謝罪,只為平息紛爭,望自此之後,不再有殺戮。”
“阿彌陀佛。”
他雙手合十,眼中清明,似頓悟前塵種種執念。
“師尊,您曾說我嗔心太重,如今我才明白,可惜……太遲了。”
成昆面容安詳,宛如得道高僧。
屠龍刀再次揮起漫天刀光,剎那間,原地只剩下一灘模糊血肉。
臨終之際,他心中默唸:若死後無全屍便墮地獄,那便讓我替他下去,替我的徒兒受那萬劫之苦。
“阿彌陀佛。”
空聞大師低誦佛號,眾僧垂首默哀。
四下寂靜無聲。
成昆與謝遜,兩個曾令人切齒痛恨、恨不得千刀萬剮的“惡人”,
真相揭曉後,反倒讓人說不出一句狠話。
不過是兩個迷失於仇恨深淵的靈魂罷了。
何足道凝視著地上殘跡,輕嘆一聲:“塵歸塵,土歸土。”
“始作俑者已死,血債已償,此事……到此為止吧。”
六大派幾位宗師本無意覆滅明教。
但謝遜當年確曾殺害六派門人,總需有個說法。
於是,眾人預設了昔日圍攻光明頂之舉。
如今主謀已逝,也算有了交代。
至於此戰牽連甚廣,傷亡眾多,卻已非高層所慮。
他們所在乎的,是終結紛爭,而非清算死亡。
忽而,一道冷聲響起:
“謝遜曾言,屍身任人取走祭奠,這話……還算數嗎?”
明教眾人怒目望去——說話之人,正是滅絕師太。
屍體都已殘缺不全,你還執意要帶走這殘軀祭天?你以為明教上下都是瞎子聾子不成?
石敢當也面露不悅,眉心緊鎖。
謝遜的確親口許諾過,也確實履行了諾言。
甚至臨終前,為保全明教聲譽,主動斷了與教中的關聯。
可如今,難道明教真能眼睜睜看著他最後一點遺骸被外人奪走?
明教之所以有今日之勢,靠的就是兄弟之間肝膽相照、生死與共的情義。
正因如此,教眾才前赴後繼,無懼刀山火海。
若連謝遜的屍骨都不能護住,日後還有誰肯為明教賣命?
此刻,
整個明教群情激憤,目光如刀,齊刷刷盯向滅絕師太。
若非石敢當尚未下令,早已有人按捺不住,拔劍而上。
何足道眉頭微蹙,心中暗歎:這峨眉掌門怎如此不通情理?這般人物,如何執掌一派之首?
剛平息一場風波,又跳出來節外生枝。
真當明教好欺負?
他冷哼一聲:“死者為大。
謝遜已向天下交代清楚,我崑崙對此事再無異議。
誰若有不服,自己去和明教理論!”
說罷,袖袍一揮,騰身而起,毫不留戀地離去。
何太沖隨即向眾人抱拳:“此事已了,崑崙先行告退。
諸位江湖路遠,後會有期!”
帶著門下弟子揚長而去。
滅絕師太臉色鐵青,四周圍觀之人更是默然無聲,眼神中滿是譏誚。
連大宗師都抽身了,你還想硬撐?有本事你自己去跟明教對峙!
木道人輕笑一聲:“謝遜與成昆之事已塵埃落定,武當沒有話說。
諸位,就此別過!”
話音未落,便率武當眾人緩緩下山。
“阿彌陀佛。”
少林僧人默默將成昆散落的屍塊收殮,合十轉身,悄然退去。
“華山告辭!”
“崆峒派告辭!”
一家接一家,紛紛拱手作別,迅速撤離。
崑崙大宗師都已離開,誰還願意留下蹚這渾水?
萬一峨眉不知進退,惹怒明教,到時候遭殃的可是整個門派,悔之晚矣。
獨孤一鶴看得直搖頭,心頭一陣煩悶。
他開始懷疑,當年是否錯把掌門之位交到了她手上。
當著眾人的面,他不好多言,只淡淡開口:“師妹,走吧。”
“可是……師兄……”滅絕仍不甘心,聲音微顫。
“走!”
獨孤一鶴面色驟沉,語氣不容置疑。
毫無大局意識!
就你兄長被害了?別人與謝遜就沒恩怨?
為何人家都能放下,唯獨你糾纏不休?
這個掌門,當得勉強啊……
回去之後,得儘快物色一個更妥當的人選接替才是。
滅絕見師兄動怒,心下一慌。
她清楚得很——沒了獨孤一鶴的支援,她這掌門之位根本坐不穩。
論天賦,在峨眉這樣的名門大派裡,她不過勉強夠格,談不上出類拔萃。
“是,師兄。”
縱然滿腹委屈,也只能低頭跟在獨孤一鶴身後。
峨眉其他弟子看她的眼神,已悄然變了味道。
門派之爭,歷來不斷。
更何況她的地位本就不牢,這一回,恐怕又要掀起一番風波。
光明頂之下,
一處隱秘山谷中。
“郡主,六大派圍攻光明頂一事已結束。”
一名密探躬身稟報。
眼前之人一身勁裝男袍,唇若點朱,眸光流轉,顧盼生輝,舉手投足間英氣逼人。
正是蒙元郡主敏敏特穆爾,亦以中原姓名行於江湖——趙敏。
她輕輕搖動手中文扇,聲音清越如鈴:“細說經過。”
探子不敢怠慢,將山上所發生之事原原本本複述一遍。
“竟驚動了大宗師?”
趙敏越聽,神色越凝重。
她背手踱步,眉宇間透著思索,忽而問道:
“鶴翁,宗師與大宗師之間,究竟差了多少?”
鶴筆翁與鹿杖客並稱“玄冥二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