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他是又喜又愁。
喜的是生意空前紅火——自從孫老頭來了之後,點貴茶的人多了,聽得興起時隨手打賞的也不在少數,賞錢甚至遠超茶資。
除去分給說書人的那一份,店裡淨賺不少。
可憂的是,這孫老頭並非三潤居的長工,只是臨時落腳,走留不定。
若非上頭早有交代,不準對老人家有任何怠慢,他真恨不得派人把他請進後院鎖起來,天天登臺才好。
終於,
一位鬚髮皆白、手持旱菸杆、身披靛青長衫的老者緩步走上高臺,身後跟著個梳著烏黑辮子、懷抱古琴的少女。
那姑娘眉眼清亮,笑意盈盈,眸子裡既有江湖兒女的灑脫,又透著幾分嬌俏靈動。
肌膚如雪,毫無瑕疵,容貌溫婉秀致,一看便是難得一見的美人胚子。
她輕步上前,將琴穩穩置於左側琴架,顯然是為了配合老爺子的講述而伴奏。
“諸位!”
只聽“啪”一聲脆響,孫老頭一拍醒木,氣勢頓生!
幾乎同時,少女指尖輕撥,琴音流轉而出,高低起伏間與老人語調相得益彰,剎那間便攫住了全場心神。
“前些日子,江湖中最惹眼的人物,非原金錢幫幫主上官金虹莫屬。
昨日講到他覆滅花旗門一事,今日咱們接著往下說——還是這位上官幫主!”
看樣子,孫老頭似乎不通武藝,但舉手投足之間氣度沉穩,呼吸吐納隱含節律,分明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宗師級人物。
再加上姓孫,身邊還跟著個伶俐可愛的孫女……
江弘心中一動,已然猜出其來歷:莫非竟是傳說中的天機老人?而那彈琴女子,想必就是他的孫女孫小紅。
難怪他對各路秘辛瞭如指掌。
“老先生儘管放開講!”一名頭戴玉冠、身穿錦緞長袍的中年男子朗聲一笑,抬手丟擲一塊二十兩重的銀元寶。
那銀錠飛過人群,穩穩落在臺上,連晃都不晃一下。
單憑這一手,便知此人不但出手闊綽,更是身懷絕技。
“好!”
“李員外果然豪爽!”
眾人紛紛叫好。
孫老頭連忙拱手謝禮,滿臉堆笑:“多謝李員外厚賜!”
說罷再落醒木,聲音陡然拔高:
“上官金虹重現江湖,殺氣凜然!”
“起初,各大有宗師鎮守的門派都在觀望,等著別人先動手。
直到七日前花旗門一夜傾覆,這才真正震動四方。”
“就在兩日前,以杭州三大世家為首,聯合黑虎堂、天馬堂、丁家莊等一眾強者勢力,共同釋出了一則驚天懸賞……”
話音未落,一個滿臉虯髯的大漢插嘴問道:“孫老,這次懸了多少寶物?聽說上官金虹乃是雙花宗師巔峰高手,想拿下他,至少得兩位同級強者聯手才行!尋常賞格怕是沒人動心吧?”
孫老頭微微一笑,擺了擺手:“這位朋友莫急,容我細細道來。”
眾人立刻收聲,屏息凝神。
只見他慢悠悠續道:“此次十餘個宗師門派聯手設賞,自然不敢含糊,實打實地拿出了壓箱底的東西。”
“誰能斬殺上官金虹,便可得白銀百萬兩,先天丹一枚,另贈大宗師級功法殘卷一部!”
“譁——”
滿堂譁然,不少人倒抽一口冷氣。
銀錢雖多,但在座之人多半家底豐厚,倒不至於為此拼命。
可那先天丹可是稀世奇珍!一枚便能讓一品武者突破先天境界的機率提升三成……此物從不市售,唯有在頂級拍賣會上偶有現身。
至於大宗師功法,哪怕是殘本,也堪稱無價之寶,足以讓整個武林為之瘋狂。
“等等,”李員外眉頭微動,忽然開口,“你方才說‘殘本’?可是不全?”
孫老頭慢悠悠地說道:“這本《大宗師》功法原本是天馬堂所出,可惜只能修到宗師境,後半部早已失傳,如今不過是個殘卷罷了。”
眾人聞言皆露惋惜之色。
他見狀哼了一聲,沒好氣地道:“就算是殘本,也比完整的宗師功法強上不少!大宗師所修的路子,本就比尋常宗師高深,若運氣夠好,說不定哪天就能尋回後續,豈不一步登天?”
“對卡在宗師巔峰的人來說,這種殘卷確實有幾分吸引力。”
“說到底,還是大宗師級別的傳承太稀罕了啊!”
周圍人紛紛低聲議論。
要不是自知實力不夠,不少人心裡都動了插一腳的念頭。
這便是當今天下的現實——但凡有一部大宗師功法現世,必會掀起血雨腥風。
許多宗師境界的高手遲遲無法突破,並非資質不足,而是身後無大派支撐,得不到完整傳承。
倘若這殘本里藏著一兩句關於破境的關鍵線索呢?
哪怕只是一線希望,也足以讓人趨之若鶩。
“夫君,真有這麼多人惦記這殘本嗎?”王語嫣聽著大廳裡的喧譁,有些不解。
江弘輕笑搖頭:“你以為人人都像你這般福緣深厚?”
琅嬛玉洞中的秘籍,乃是李秋水與無涯子畢生所藏。
普天之下,有幾個門派能與逍遙派這樣的道家傳承相提並論?
“語嫣姐姐,真正的大宗師傳承極少外流,除非自幼拜入頂尖宗門,尋常江湖人一輩子怕是連見都見不到。”程靈素在一旁解釋道。
她所修習的《藥王神篇》,不過是一部宗師級功法。
若非如今進了江家,她的武道之路恐怕止步於此。
經她這麼一說,王語嫣才真正意識到,當年母親將玉洞之事深藏不露是多麼明智。
“孫老先生,這次懸賞可引來了哪些人物?”有人按捺不住好奇,開口問道。
孫老頭擺了擺手:“榜文才剛發出去,具體有哪些人響應,還得再等些時日才有訊息。”
眾人聽罷,無不面露遺憾。
隨後,孫老頭又細述起各大勢力聯合設局的種種內情,講得繪聲繪色,聽得眾人津津有味。
臺下銀錢不斷飛上高臺。
“秋兒,賞一塊。”江弘笑著吩咐。
秋兒從袖中取出一塊二十兩的金錠,隨手一拋,輕巧落在臺上。
少爺身份不同,出手自然不能寒酸。
那金錠在一堆碎銀中格外耀眼。
孫老頭眼角一跳,抬眼望向包廂方向,拱手致謝:“原來是江家主捧場,老朽多謝厚賜!”
江弘並未點破他的來歷,只含笑還禮:“前輩言重了。”
廳中眾人瞧見江弘現身,無論相識與否,紛紛抱拳行禮。
江弘亦一一拱手回應。
“好一位風姿卓絕的公子!”孫小紅無意間抬頭,撞見江弘那宛如畫中走出的容貌,心頭一顫,臉頰微燙,連忙低下頭去,不敢再看。
接下來的半個月裡,
江弘時常光顧三潤居,專程來聽孫老頭說書。
在這娛樂匱乏的年月,
孫老頭的嘴皮子功夫堪稱一絕。
語調起伏,情節緊湊,每日收尾還留個鉤子,吊足胃口。
終於,關於上官金虹的訊息有了定論。
令人意外的是,他並非死於揭榜群雄之手,
而是命喪小李飛刀李尋歡之刃下。
此事牽扯出一個名叫林仙兒的女子,傳聞她是大宋江湖第一美人。
至於“第一美人”這名號究竟由誰傳出,無人知曉。
江湖中多數人並不買賬,多半是她自己或身邊人吹捧出來的。
起因是林仙兒傾心於李尋歡,奈何對方對她無意。
她心生怨念,索性起了毀人之心,
悄然在江湖散佈一封密信,寫道:“九月十五,興雲莊有重寶現世,盼君勿失良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