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江南鹽運司內。
林正東正於廳中接待一位身份特殊的來客。
“林大人,這件事一了,老爺定會全力保薦您接掌江南總督之位。
在此,先提前恭賀林——總督大人了!”
說話之人穿著管家服飾,雖是僕從打扮,林正東卻不敢有半分輕視。
“哈哈,多謝王管家金口吉言!還請您代我向老大人問安。
只要我林正東一日坐鎮江南,這江南便是老大人的天下。”
林正東朗聲一笑,順勢表明心跡。
宰相門前七品官,這話不假——此人正是當朝首輔王黼的親信管家。
林正東執掌鹽運使多年,背後最大的靠山,正是這位權傾朝野的首輔大人。
當年他靠著金銀鋪路,攀上高枝,才得以步步高昇,坐上這江南鹽運使的要職。
此位油水豐厚,人人覬覦,若無朝中撐腰,早就被人掀下臺來。
這些年來,他在江南搜刮的銀錢,大半流入了王黼府中。
朝中無人,光憑他這些年幹下的勾當,別說官位保不住,怕是連腦袋都早沒了。
當初沈恬奉命出任江南總督時,林正東也曾試圖以重金拉攏,想將其收為己用,共進共退。
可沈恬為人剛正,不屑與他同流合汙。
更何況,沈恬此番赴任本就肩負密旨,職責所在,天然便與林正東勢不兩立。
沈恬到任後穩紮穩打,逐步掌握實情,最終將矛頭指向鹽政弊案。
這一下,林正東與王黼再也坐不住了。
雖說王黼貴為首輔,權勢滔天,但也並非真能一手遮天。
朝中政敵虎視眈眈,只等他露出破綻,便會群起攻之。
二人密議之後,索性狠下決心——除掉沈恬!
只要不留痕跡,憑王黼在朝中的手腕,必能壓下風波,化險為夷。
“誰?!”
忽然間,暗影一閃,一道身影疾掠而出,擋在林正東面前——正是他的貼身護衛梁藝。
林正東任職多年,積財無數。
仗著財力雄厚,又身居高位,不惜重金招攬高手,終於請動一位宗師級人物貼身護佑。
這些年,多少見不得光的事,都是這位梁藝替他悄然擺平。
正因如此,即便突遭變故,林正東面上仍顯從容。
畢竟,像他這樣的人,早已樹敵無數,遇刺並非頭一回。
以往每一次,皆由梁藝出手化解。
然而此刻,林正東未曾察覺的是——
那位素來倨傲冷漠的宗師強者,此刻臉色凝重,額角竟隱隱滲出汗珠。
四道身影自黑暗中緩步踏出,皆蒙面覆臉,氣息如淵似海。
為首者聲音低沉:“若是我,就不會輕舉妄動。”
另一人冷笑接話:“你圖他幾個錢?值得賣命嗎?”
梁藝喉頭滾動,聲音發顫:“四……四位宗師!”
林正東心頭猛然一沉,終於意識到情況有異。
他這些年沉迷酒色財氣,天賦平庸,縱有無數資源堆砌,也不過勉強邁入上三品門檻。
而眼前這四人,個個氣息如淵,深不可測,分明與梁藝同階,甚至更強!
一旁的王管家早已嚇得魂飛魄散,癱坐在地,連動都不敢動。
他清楚宗師意味著甚麼——在首輔府中,這類強者也是被供著敬著的人物。
除了王黼本人,誰也使喚不動他們,地位遠在他這區區管家之上。
林正東到底是見過風浪的,瞬間理清局勢,立刻拱手作禮:“不知諸位高人駕臨,未能遠迎,失禮失禮!”
“在下自認未曾冒犯各位,不知今日所為何事?”
“若為財而來,林某薄有家資,願雙手奉上,更願結交幾位英雄豪傑!”
第二樓主冷冷掃他一眼,毫不理會。
在真正的實力面前,官再大,也不過是個凡夫俗子,隨手可滅。
他轉頭盯住神色緊繃的梁藝,語氣森然:“我們要帶走此人,你走吧。
若敢動手,唯有一死。”
此次行動,總瓢把子有令:儘量低調行事,莫驚動守衛。
這位梁藝氣息渾厚,顯然不是弱手。
哪怕不敵四人聯手,也能支撐數招。
一旦交手動靜過大,引來官兵圍剿,局面便難以收拾。
林正東雖不足懼,但他畢竟是朝廷正式任命的江南鹽運使,堂堂三品大員。
若在自家府邸公然被人擄走,無異於抽打朝廷耳光。
屆時必然震動朝野,欽差四出,追查到底,徒增麻煩。
青衣樓雖勢大,卻還未狂妄到可以無視整個大宋朝廷的地步。
梁藝目光遊移,似在內心激烈掙扎。
林正東臉色驟變,急忙開口:“梁老,這些年我可曾虧待過你?!”
他已看出對方忌憚之處——自己的官身,或許才是最後一線生機。
正如他對付沈恬時,只敢偷偷下毒,卻不敢公然派殺手上門行刺。
有些事,縱使眾人皆知其中有鬼,只要不捅破那層窗戶紙,便總有迴旋的餘地。
可一旦擺在檯面上,朝廷就不得不向天下人給出一個說法。
四位樓主氣息翻湧,氣勢如淵,蓄勢待發。
只要梁藝敢輕舉妄動,他們便會聯手出手,以雷霆之勢將其斬殺於瞬息之間。
梁藝長嘆一聲,神色黯然:“林大人,這些年來我替你辦過多少棘手之事,早已對得起你給的那份禮遇。
今日之事,恕我無能為力。
從現在起,我不再是林府的客卿。”
對付一兩位宗師,他或許還會拼上一搏。
可眼前四位,個個氣息渾厚,絲毫不弱於他。
若強行動手,唯有死路一條。
他壽元尚有百年,未來未必沒有機會踏出那最後一步,窺探長生之境。
又豈會甘心將性命斷送在此?
“你——!”
林正東萬萬沒料到,這個被自己倚為臂膀的人,竟在危急關頭選擇抽身而退。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父親臨終前那句叮囑的深意:
除了自身的實力,其餘一切皆為外物,終有一日可能離你而去。
這些年,他沉溺於權勢富貴,荒廢了武道修行,終究是被這浮華迷住了雙眼。
“諸位,後會有期。”
梁藝向四位樓主抱拳行禮,腳步沉穩地緩緩退去。
幾位樓主並未出手偷襲,也未因他的離去而露出輕蔑之色。
換作是他們,恐怕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武者所求,是武道通途,是延年益壽。
其餘種種,不過是修行路上的助力罷了。
四人不再理會林正東與另一人投來的哀求目光,出手將其擊暈,迅速撤離此地。
總督府,地下囚牢。
林正東悠悠轉醒,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兩張面孔。
一張陌生,屬於一名年輕男子;另一張,他再熟悉不過——正是江南總督沈恬。
“沈恬!原來是你!”
林正東怒目圓睜,語氣憤慨:“你逾越職權了!我乃朝廷三品大員,你擅自拘押於我,無視法度綱常。
此事若傳揚出去,你將成為眾矢之的!”
他內心實則震驚萬分——
沈恬竟能悄無聲息調動四位宗師級高手。
這平日裡看似忠厚之人,竟藏得如此之深!
“法度?”
沈恬冷笑出聲:“林大人也有臉跟我談規矩?”
“你要講規矩,就不會在我的書房留下曼珠沙華這種劇毒之物!”
林正東瞳孔微縮,心底掠過一絲忌憚。
那曼珠沙華是他費盡心思從隱秘渠道所得,對方曾言明:此毒極為稀有,名聲不顯,非精通藥理丹道之人無法辨識。
沒想到,還是被沈恬識破了。
他在心中暗罵那賣毒之人不靠譜,但嘴上絕不會承認。
有些事,可以做,不能認。
“血口噴人!”林正東一臉悲憤,眼眶泛紅,“沈大人若想整治我,大可直言,何須捏造罪名?我真是含冤受屈啊!”
江弘在旁暗暗搖頭:這些官場中人,果然個個都是人精。
演技之精湛,堪稱滴水不漏。
若去演戲,怕是連眼角抽動都帶著情緒。
沈恬也懶得聽他辯解。
真相早已昭然若揭,承不承認,已無關緊要。
“小弘,接下來交給你了。”他淡淡開口,將審訊之事交給江弘。
江弘微微一笑:“姑父想問甚麼儘管問,我相信林大人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林正東雖居高位,但修為不過後天境界,全靠資源堆砌而成。
江弘施展“傳音搜魂”之術,心念一動,便已侵入其神識,掌控心神。
沈恬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他深知江弘從不虛言,可這才剛接手,林正東就已俯首?
雖感震驚,但他仍依言發問:“劫走稅銀,可是你指使?”
林正東眼神空洞,聲音平靜:“是。”
“嘶——這是甚麼手段?”
沈恬心頭一震,越發看不透這個外甥。
幸好他是自家人,若是敵對,怕是夜不能寐。
他壓下心緒,繼續追問:“稅銀藏在何處?”
這幾日,他寢食難安,全因稅銀失蹤一事。
若尋不回,最輕也是罷官免職,重則鋃鐺入獄。
“藏在秦淮河……”
林正東毫無保留,將事情原委盡數道出——
稅銀由徐城經汴水入河,沿水路運往東京,沿途由江州駐軍護送。
林正東藉著暗中安插的眼線,早早探得了稅銀押運的路徑,便將動手的地點定在了徽州靈縣一帶。
靈縣地處偏僻,群山環繞,朝廷鞭長莫及,正是下手的絕佳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