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
江揚正抓著筆桿撓頭,眉頭緊鎖,似在推演甚麼難題。
“咚咚!”門外傳來輕叩。
“進!”他連頭都沒抬,仍在紙上勾畫。
“大哥,忙甚麼呢?”
聽見熟悉聲音,江揚猛地抬頭,臉上瞬間綻開笑意:“小弘!你可算來了!再不來,我就要親自找你去了!”
“快快快,坐下坐下!”
他一把將江弘按進椅子,自己搓著手來回踱步,眼中閃著熱切光芒。
“大哥,到底甚麼事?”江弘被他弄得莫名其妙。
“你之前隨口說的那個‘雜交’法子,我搞出來了!”
江弘一怔:“真的?”
他對藥植本無研究,只是某次閒談時,提及前世聽過的雜交概念——比如不同植株嫁接、優勢互補之類,細節全然不懂。
可江揚一聽,如獲天啟,回山後日夜鑽研,竟真讓他摸索出了門道。
“是成了,可有點麻煩……我想請教你。”江揚一臉誠懇,把江弘當成了高人。
“別別別,”江弘連忙擺手,“你先說問題,我也未必懂。”
《千面毒經》雖載有靈藥培育之法,卻無半句提及雜交育種。
如今論起這門技藝,江揚懂得遠比他多。
“新法培育的藥材產量翻倍以上,藥效也沒打折。
可問題是——後代種子一代比一代弱,越種越差,我實在想不出對策。”江揚皺眉道。
江弘聽了,神情微變,隨即笑了:“這不正好?”
“哪好啊?”江揚愣住。
“種子一代不如一代,才不會外流失控啊。”
“再說,將來江家未必非得賣藥草——賣種子不是更好?”
他笑著靠向椅背:“別人種一季,就得再來買一次種。
斷了根,就長不出好東西。”
江揚當場怔住。
他是個埋頭鑽研的性子,只關心如何提升藥性與產量,從未想過背後的門道。
這一句話,如同撥雲見日。
“原來……還能這麼幹?”他喃喃道,雙眼漸漸發亮。
“不然呢?”江弘攤手一笑。
雜交作物的後代退化,本就是天然規律。
前世農業亦未能徹底破解,歸根結底是血脈基因所限。
江弘知道的不多,只知道個大概道理。
可就這麼一點提示,已足夠點燃一場新的生意佈局。
這件事從生意的角度看,反倒是個機會。
江弘心裡清楚得很——賣種子可比種地來錢快多了。
何必自己親自下田呢?讓別人去耕作不是更好?
“大哥,那雜交種子的事兒,外頭沒人知道技術吧?”江弘試探著問。
其實說穿了,這門技術本身並不玄乎。
只要有人點破方向,順著這條路走下去,成果很快就能出來。
真正難的,是根本沒人往這個思路上想。
這世道崇尚武力,誰會把心思花在這些看似不起眼的農事上?
就算有人種藥材,也不過是照搬山野裡的環境,按時除草捉蟲罷了。
壓根沒人想過要改良品種、提升產量。
江揚慢慢咂摸出其中的分量,沉聲道:“這事目前只有咱們知道。”
“你放心,這個秘密我會守得死死的。”
江弘一點就通:“大哥,能雜交的不只是藥材,還有糧食。
真要鋪開做,那是震動天下的大事。”
“所以眼下絕不能走漏風聲。”
“負責種藥的人,優先用咱們江家的家生子。”
“整個過程必須拆開來做,每人只管一環,不許接觸全貌。”
這點江揚懂。
香皂和香水作坊早就這麼幹了。
一道工序一個人,誰也拼不出完整的配方,自然不怕洩密。
“小弘啊,還是你想得周全。”江揚語氣鄭重,“我明白該怎麼做了,一定不讓這技術外流。”
“嗯,大哥。”江弘點頭,“將來這雜交藥材,甚至種子生意,都會是我江家的根基之一。”
“不過眼下先別提賣種子的事,太顯眼。
先把藥材產量提上去才是正經。”
“要是需要我做甚麼,你直說就是。”
掌控了藥材種子,就等於攥住了武林的命脈。
可這步子邁太大,沒足夠的底氣,那就是自取滅亡。
江弘不是衝動之人,不會貿然把攤子鋪開。
“小弘,你腦子靈,我說啥都聽你的。”
聽了江弘一番剖析,江揚越想越後怕。
這才意識到,雜交種子一旦傳出去,會引起怎樣的波瀾。
他越發謹慎,半點不敢大意。
……
太湖深處,有一座孤懸湖心的小島,人跡罕至。
此地名為曼陀山莊。
早春時節,島上紅花綻放,白蕊吐芳,熱熱鬧鬧地開著,竟讓人忘了此刻仍是料峭寒春。
遍地栽種的茶花,在蘇州一帶極為少見。
碩大的花朵如海碗般簇擁枝頭,綠葉其間點綴,幾乎連枝條都被花團裹住,彷彿百花之王,傲立群芳之上。
“嫣兒,身子好些了嗎?”
亭臺之中,一位衣著華貴的婦人輕聲詢問。
她眉若翠羽,膚如凝脂,雖為人婦,卻宛如二八少女,正是曼陀山莊主人李青蘿。
身旁坐著一位年輕女子,明眸善睞,肌膚如緞,帶著幾分未脫的稚氣。
只是臉色略顯蒼白,透著一絲病態:“娘,老毛病又犯了。”
“每年春天都這樣,過陣子就好了。”
李青蘿眼中閃過愧疚:“都怪娘當年懷你時沒能好好將養,害你打小身子弱。”
“娘,都過去那麼久了。”王語嫣輕輕搖頭。
“對了,”李青蘿忽然一笑,帶著幾分打趣,“最近江家那個江弘招親,蘇州城裡傳得沸沸揚揚。
你還記得嗎?當初江老爺子壽宴上,你見過那孩子。
要不要娘去探探口風?”
當年她嫁入姑蘇王家,成了王語嫣名義上的母親。
可惜丈夫早逝,母女倆便離群索居,搬來這島上清淨度日。
“娘……”王語嫣臉上浮起一抹紅暈。
這個世界早已不同往昔。
小時候她確實見過江弘。
但從那以後,那位表哥慕容覆在她心裡便再無位置。
江弘那時雖年幼,卻是大人的心智,哪會留意一個稚童模樣的小姑娘?更別說留下甚麼印象。
“嫣兒,你老實告訴娘,王家幾次想給你說親,你都推掉了。”
“是不是……心裡惦記著江家那小子?”
“我只是想多陪陪您……”王語嫣低聲道,臉頰更紅。
李青蘿嘆了口氣:“你跟娘說實話,是不是因為身子的緣故?”
王語嫣垂下眼簾,神情黯淡。
江家那樣的門戶,怎麼可能允許一個體弱多病的女子當主母?
“果然是這樣……”李青蘿心頭一酸。
當年她曾託王家關係四處尋醫,卻無人能治。
丈夫死後,與王家日漸疏遠,對方更不會再為一個旁支女兒費心盡力。
王家的根基與聲望終究不及江家。
更何況,江弘身為江家嫡系繼承人,身份地位遠非王語嫣可比。
再加上語嫣自幼體弱多病,身子骨一直不濟——
若要嫁入江府,正室夫人的位置恐怕只能作罷。
“語嫣,你跟娘說實話,若是不能做主母,你還願不願進江家門?”
李青蘿輕聲問道。
這些年,江家的勢力早已超越宋境,人脈遍佈南北,影響力之廣,王家望塵莫及。
大宋境內無人能解語嫣沉痾,那別的地方呢?或許江家真有辦法?
況且江家門風清正,江弘更是被譽為蘇州第一奇才,容貌俊美無儔,配語嫣也算門當戶對。
“娘……我一切都聽您的安排。”王語嫣低頭垂眸,聲音細若蚊吶。
李青蘿心頭一鬆,已然明白女兒心意。
“好孩子,放心,這事娘一定替你周全!”
片刻後,王語嫣忽又低聲問:“娘,想嫁進江家的姑娘,想必不少吧?”
話一出口,她自己反倒忐忑起來。
“你只管安心,”李青蘿柔聲道,“娘自有主意。”頓了頓,又嘆息道:
“若非你天生經脈閉塞無法習武,憑你的悟性,怕是連江弘也未必及得上你。”
王語嫣打小便有過目成誦之能,任何武學典籍只需翻閱一遍,便能通曉要義,甚至能指出其中破綻。
當年王家上下皆視她為奇才,不惜重金遍請名醫,只為讓她得以練功。
可一位位醫者搖頭離去,最終也只能無奈放棄。
“可娘……縱然懂再多武功,這副身子終究練不得半分力氣,再高的天賦又有何用?”王語嫣苦笑。
老天像是開了個殘忍玩笑——賜她絕世聰慧,卻奪走她行走江湖的資格。
“傻丫頭,你不必擔心別人爭寵。”李青蘿輕輕握住她的手,“娘打算將琅嬛玉洞作為陪嫁,誰還能與你相比?”
“娘,您真的捨得?”王語嫣抬眼望著母親,目光復雜。
那是外祖父無崖子與外祖母李秋水畢生心血所聚,蒐羅天下武學秘典而成的琅嬛福地。
後來李青蘿將所有典籍盡數遷回私藏之地,雖不敢說囊括永珍,但其底蘊之深厚,遠超王家收藏。
王家覬覦多年,卻始終未能染指。
若非當年兩位半步宗師震懾四方,只怕早就被人強取豪奪。
“有甚麼捨不得的?”李青蘿一笑,“別說王家與你毫無血緣,便是親族,我也不會輕易交付。”
她看著女兒,“這洞中一切,本就是為你準備的。
不給你,還能留給誰?”
稍頓,她語氣微沉:“這些年父母音訊全無,王家中有些人已開始蠢蠢欲動。
就憑咱們母女二人,守不住這份傳承。”
“不如帶到江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