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弘心頭微動,面上卻波瀾不驚。
唯有紮根本地多年的勢力,才能將耳目佈滿城中每個角落。
江家如此,其他豪強亦然。
兩人走進一家裝潢雅緻的茶樓。
這類地方,歷來是訊息最靈通之處——黑市太險,青樓太雜,而茶樓恰好處在三教九流交匯的中間地帶,最適合聽風辨雨。
他暫未動用暗衛。
一則,此時調動容易引人注目;二則,等各方勢力紛紛探查之時,自家暗線再悄然收集情報,才顯得順理成章。
“兩位客官,要包間還是臨窗座?”
剛進門,小二便躬身迎上。
“臨窗一處。”
“好嘞!公子這邊請!”
“上一份招牌點心。”
小二應聲退下。
剛落座,耳邊便傳來一句低語——
“江堂主,方才路上見著好幾處暗哨,莫非杭州城裡出了甚麼動靜?”
說話的是位錦衣華服、指戴玉扳的富商模樣的中年人。
被問者額角微凸,雙掌粗糲布繭,正是漕幫杭州分堂的堂主。
漕幫,乃天下人數最多的江湖組織之一,規模與丐幫並駕齊驅。
其勢遍佈各國水路碼頭,論財力與人脈,猶在丐幫之上。
各國漕幫名義上共尊一位總盟主,實則各自為政,由本國幫主執掌實權。
州郡一級,則設分舵,由舵主統轄。
舵手之下,便是掌管一郡事務的分壇首領,
再往下,則有統轄一縣的香頭。
而在某些要衝之地,譬如州治所在的大城,還會特設堂頭之職。
整個架構井然有序,宛如一個微縮的朝堂。
甚至朝廷的糧秣轉運也仰賴此幫運作,實乃不可小覷的巨擘。
正因漕幫並非統一排程,而是各國各自為政,反而在無形中牽起了諸國之間的紐帶。
也因此,各大皇廷對其存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默許其行。
江家生意往來頻繁,常與漕幫交道不斷,對其中門道自然知之甚詳。
“王兄不必焦躁,我已派人去查探了,訊息很快就會回來!”
江堂頭神色從容,語氣篤定。
漕幫貫穿諸國,四通八達,幾乎沒有哪股勢力能像它這般自由穿行於列國之間。
若論耳目靈通,天下無出其右。
可也正因如此,外力滲透極深。
各大派系的情報網早已悄然紮根其中,暗流湧動。
即便江家也在其中布有眼線,但這恰恰正是漕幫的價值所在——資訊交匯之地,本就難以清淨。
“江兄,昨夜黑市那般喧擾,會不會和前夜的事有關?”
王員外環顧四周,聲音壓得極低。
那一晚,不少人聽到了黑市方向傳來的異動。
但出手之人手段莫測,深不可測。
除了與黑市利益相連的幾方勢力外,真正敢派出精銳前去查探的寥寥無幾。
江堂頭沉思片刻,緩緩道:“極有可能。”
“那種層次的人物,向來神出鬼沒,尋常人一生都難見其出手一次。”
“若非牽涉重寶或要緊之事,怎會掀起如此風波?”
說起那夜現身之人,江堂頭眼中難掩敬慕之色。
他身為堂頭,權柄在握,在世人眼中已是高高在上的顯貴。
可在那種強者面前,依舊如塵埃螻蟻,不值一提。
權勢、財富固然誘人,令人趨之若鶩;
而真正的力量,卻足以讓人捨生忘死,奮不顧身。
因為力量所代表的,不只是威能,更是延年益壽的可能。
越是身居高位、衣食無憂之人,越是對長生有著執念般的渴望。
……
不多時,一名黑衣人快步而來,直抵江堂頭身前。
尚未靠近,江堂頭便擺手道:“王兄不是外人,無需避諱,直說便是。”
“是,堂頭!”黑衣人抱拳,“屬下查明,杭州本地幾大勢力正在暗中尋人。”
“目標多為外來勢力成員,以及財力雄厚之輩。”
江堂頭眉頭微蹙:“尋人?”
這訊息倒是出乎意料。
“莫非是那位高人的親屬在杭州出了意外?”
念頭剛起,他又立即搖頭否決:“不可能。”
若是如此,最穩妥的辦法便是聯絡漕幫與丐幫聯手協查。
論尋蹤覓跡之能,天下何幫可與此二者比肩?
“既然未求助於我們,那此人多半涉及機密寶物,不便聲張。”
江堂頭心念電轉,已將事態推演得八九不離十。
眸光微閃,似有波瀾暗湧。
旋即,一聲輕嘆出口,神情歸於平靜。
虎口奪食,終究兇險。
他終究按下了心中那點蠢蠢欲動的念頭。
此事雖不可貿然插手,但可上報分壇。
若真如所料,哪怕只分得些許殘羹冷炙,也好過空手而歸。
想到此處,他起身拱手:“王兄,我尚有要務在身,先行告辭。”
“江兄請便!”
江堂頭匆匆離去,背影隱入街角。
王員外佇立原地,目光幽深,片刻後也悄然離開。
面具人早已嚴令黑市背後的家族,不得洩露半點內情。
不求助於漕幫與丐幫,是出於謹慎考量。
這兩派盤根錯節,尤其漕幫,內部早已被各方探子滲透得千瘡百孔。
杭州幾大宗族,他尚可威懾掌控;
可那些潛伏在漕幫、丐幫中的暗樁背後所倚靠的力量,才是真正深不可測的龐然大物。
一旦訊息走漏,驚動了那些幕後大人物,局面必將失控。
影妖之事,絕瞞不了太久。
各路勢力皆有耳目系統,尋常情報層層遞報,不會直達頂層。
一名妖丹受損的影妖,在底層看來尚不足以驚動高層。
這給了他短暫的喘息之機。
當然,時間極其有限。
待那些真正掌權者察覺異樣,勝負難料。
正因如此,面具人才始終遮掩真容。
留給他的時辰不多了。
他已下定決心:今日之內,必尋得影妖蹤跡。
一旦到手,立即遠遁,萬事落定。
清晨,杭州城中已有不少人察覺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
再聯想到昨夜那番動靜,
各路探報組織迅速行動起來,整座城市彷彿被一層陰雲籠罩。
城門口,各大勢力暗中佈下眼線,
嚴密監視著進出城門的每一個身影。
何府正堂,黑麵人端坐主位,氣場沉凝。
何家老祖垂手侍立一旁,姿態恭敬。
“仍無訊息?”黑麵人聲音低沉,卻掩不住一絲焦躁。
“回大人,影妖蹤跡至今未現。”
“但杭州內外皆已設防,一旦有異動,必能第一時間察覺。”
何家老祖連忙稟報。
黑麵人指尖輕叩案几,眉頭微皺:“還有哪些地方尚未排查?”
“除了一些紮根杭州的外來勢力外,本地各家、府邸、別院均已搜過。”
老祖小心翼翼答道。
那些外來的背景複雜,貿然動手恐驚動大局。
因此黑麵人先前下令,優先從本地勢力查起。
可整整一夜過去,連半點線索都未摸到。
“從現在起,不論哪家,統統給我搜!”
他終於失去耐心,冷聲下令。
“是,大人!”
何家老祖心頭一緊,忍不住低聲請示:“可有些勢力根基深厚,遠在我等之上……若他們阻攔,該如何是好?”
黑麵人眸光一寒:“就說奉我之命行事。”
“你們辦不了的事,再來報我。”
話語平淡,卻透出森然殺意。
“屬下明白!”老祖躬身退下,心中已是忐忑難安。
只盼各方能識時務些,莫要硬碰。
另一邊,江弘用罷早茶,回到江家商會杭州分舵。
此處乃江家在杭的核心樞紐,亭榭錯落,樓宇相連,氣勢恢宏。
剛落座不久,新任管事便急步而來,臉色鐵青:
“少爺,不好了!城裡幾大家族聯手前來,要強行搜查咱們分部,實在欺人太甚!”
在他看來,江家底蘊不輸任何一家。
如此任人登門翻檢,豈非自取其辱?
別說這幾姓世家,便是朝廷官員,也未必人人都敢這般放肆。
天下太大,朝廷尚需權衡各方,不敢輕易樹敵。
“走,去看看。”
江弘眼神微動,起身出門。
只見分舵門外,十餘名身著不同家族服飾之人列隊而立,並未強闖。
顯然各家主事有所交代——不到萬不得已,不得擅啟爭端。
“諸位將我江家圍住,意欲何為?今日若不給個說法,休怪我不講情面!”
江弘面色慍怒,語氣張揚,盡顯少年人的桀驁。
為首的男子拱手致歉:“江公子,實屬無奈。
我們也是奉命行事。”
“昨夜之事,想必江公子也有所耳聞。”
“還望三思,若惹來更高層出手,局面恐怕就收不住了。”
話中之意,已然暗示背後之人不可招惹。
江弘神色微變,似有不甘卻又不敢強硬到底:“哼,既然如此,我便賣個面子。
動作快些!”
“多謝公子通融!”
那人立刻揮手:“進去,仔細查驗!”
眾人魚貫而入,片刻後陸續退出。
為首者再度上前:“江公子,接下來還需查訪貴府旗下其餘產業,請予配合。”
江弘輕嘆一聲,揮了揮手:“劉管事,你帶他們去吧。”
“是,少爺!”
待眾人離去,江弘眼中精光一閃。
他知道,這些人註定空手而歸。
可那位幕後之人,下一步又會如何出招?
難道真要撕破臉皮,把所有可疑之人盡數拘押?
他搖了搖頭。
若確信影妖就在某人手中,或許還值得冒此大險。
可若昨夜買下影妖的人壓根沒進城,早已悄然離杭,那這一切不過是徒勞之舉。
全面抓捕的可能性極低。
“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