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弘騎馬落在車隊後方,忽然開口問道:“路上有甚麼需要注意的,你與我說說。”
他畢竟是頭一回隨行商隊,對其中門道所知甚少,語氣裡帶著幾分探究。
“是,少爺。”
宋清略作思索,徐徐說道:“第一要緊的是吃。
從啟程到抵達,儘量吃自家帶的乾糧。
實在迫不得已,也絕不能碰來路不明的食物。”
江弘聽罷,輕輕點頭。
宋清接著道:“其次是住。
通常不住客棧,哪怕下雨,也優先找破廟、山洞這類地方落腳。
真要住店,也得留夠人手在通風處輪守,貨物一刻不得離眼。”
江弘心中暗自思量。
原來行商規矩如此嚴苛。
想用迷藥放倒整支商隊?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江家走南闖北數百年,該遇的險都經歷過。
誰若打這批貨的主意,怕只能硬搶了。
宋清繼續講吓去——
譬如不惹是非,路過密林務必戒備,遇人問路不輕應答,見有異象即刻警覺。
凡此種種,皆已在考量之中。
隨著他娓娓道來,江弘漸漸明白了許多細節。
這些都不是憑空設想,而是一次次血的教訓換來的經驗。
江湖伎倆層出不窮,稍有不慎便會中招。
不知不覺,車隊已行了一日,天光漸暗。
宋清提議:“少爺,該安營歇息了。”
江弘點頭:“由你安排。”
“是!”
宋清當即喝令全隊:“就地紮營!”
車馬緩緩停下,眾人臉上皆露出些許疲憊之色。
江弘整日乘車前行,只覺枯燥乏味。
便是那些常年奔波的老行商,也難免身心俱疲。
但商隊動作利落,搭帳的搭帳,巡防的巡防,秩序井然。
約莫一刻鐘後,一座臨時營地已然成形。
隨後,宋清端來肉乾和粗糧,恭敬道:“少爺,飯菜粗陋,還望包涵。”
江弘擺手笑道:“不妨事。”
夜深人靜,唯有蟲鳴低響。
外圍依舊分兩班值守,第一晚就這樣平靜度過。
如此走了三日。
前方忽現一道綿延山脈,僅餘一條可容兩車並行的小道蜿蜒穿行。
江弘隨口問道:“這是甚麼地方?”
宋清答道:“回少爺,此處為天目山,已入杭州轄境。
若順利,今晚便可送達貨物。”
江弘又問:“這山頭歸誰管?”
他沒忘二叔交代的情報。
若有人圖謀不軌,此處正是動手的最佳時機。
過了這座山,再想下手便再無機會。
宋清神色一凜:“此地乃天目寨的地盤。
那寨子盤踞多年,大當家修為已達一品巔峰。
咱們商行早已打點妥當,過往從不曾刁難。”
再強大的商賈,途經各地,也得與當地勢力周旋,花錢買平安。
江家雖遠強於天目寨。
可生意遍佈四方,豈能每地都派先天強者去掃蕩?
那樣一來,江家的高手怕是連做生意的時間都沒了。
更何況,某些山寨背後關係盤根錯節,難保沒有靠山支撐。
即便剿滅一個,很快又有新人佔山為王。
斬不盡,殺不絕。
因此,江湖自有不成文的規矩。
無論何等商隊,都要繳納一定的通行費用。
越是實力雄厚的商幫,反而交得越少。
而且,這些山寨的存在,對大宗商隊未必是壞事。
無形中擋住了許多小隊伍,抬高了行商門檻。
一個小小山頭,竟藏著這般深意。
讀萬卷書,不如親身走一遭。
這些道理,書本上從不會寫。
或許,這才是真正的世道規則。
難怪各大商會對此類山寨多是默許。
雖非親手豢養,但留著它們,反倒比剷除更有利可圖。
不過是一筆過路費罷了,說到底還是從商人身上榨出來的油水。
進出的人少了,賺頭自然更厚。
聽完宋清的解說,江弘頓時明白了其中門道。
前行還不到半炷香工夫,前方道路中央突兀地橫著一道木柵欄。
欄後,幾十個手持鋼刀的大漢悄然現身,個個眼神冷厲,殺氣隱隱。
“少爺,這便是天目寨的人了。”宋清壓低聲音,在江弘耳邊提醒。
江弘眯眼打量了一番,心裡暗笑:這不就跟官道上的稅卡一個樣?
賺錢比咱們江家跑一趟商還省力。
只要別碰上那種初出江湖、熱血上頭的少俠愣頭青,
再把各方關係打點妥當,
這生意做得穩當。
就是名聲差了點,不好聽罷了。
“停!”宋清抬手示意隊伍止步。
他獨自上前幾步,抱拳朗聲道:“天目寨的各位好漢請了!在下乃江家商隊管事,一路辛苦諸位照應,今日特來拜會!”
話音未落,手中早已備好的一袋銀錢便拋了過去。
柵欄那邊,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壯漢接住錢袋,掂了掂,開啟一看,卻沒放行的意思,反倒沉聲道:“江家做香水買賣,日進斗金,這點數目,不夠看。”
“閣下是哪一位?”宋清眉頭微蹙,語氣依舊恭敬,但眼神已悄然收緊。
此人他從未見過,單憑剛才那接袋的手法,就知道對方身手不弱,恐怕已入上三品之列。
尋常守路之人,最多中三品而已。
以往彼此心知肚明,只要不是毛頭小子硬充英雄,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如今派個高手親自坐鎮,顯然有變。
“本人乃天目寨二當家吳熊。”那人昂首答道。
宋清心頭一緊。
吳熊親臨?若無大當家授意,絕無可能。
莫非寨子裡出了甚麼變故?
江弘在一旁靜觀其變,並未開口,神情從容。
宋清穩住心神,不卑不亢問道:“吳當家若有新規矩,不妨直說,也好商量個數目。”
江家經商為本,能不動刀就不動刀。
先保人貨平安,才是正理。
至於事後如何計較——天目寨又不會飛走。
吳熊咧嘴一笑,慢悠悠道:“以前不知江家香水這麼賺錢,既然知道了,那就補個整吧。
這一車貨,算作補繳的過路資。”
宋清臉色驟變:“吳當家可清楚自己在說甚麼?我江家雖非世家大族,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那又如何?”吳熊冷笑一聲,毫不在意。
話音剛落,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現在吳熊身前。
宋清瞳孔一縮——能在毫無徵兆之下欺近至此,唯有先天境高手!
“大哥!”吳熊連忙躬身行禮。
其餘眾人也紛紛低頭,齊聲喚道:“見過大當家!”
敬意十足。
“少爺,那是天目寨大當家王虎……他何時踏入先天境了?看來今天是有備而來!”宋清聲音低沉,神色凝重。
其實早在王虎潛伏之時,江弘便已察覺他的氣息。
那股內息波動尚不穩定,應是突破不久。
“不必緊張。”江弘輕輕擺手。
見他如此鎮定,宋清莫名安心了幾分。
儘管他始終看不透少爺深淺,但心底有種直覺——這位主子,怕是連先天高手都未必放在眼裡。
“這就是你們的依仗?”江弘淡淡開口,目光直視王虎。
王虎冷然回望:“獨食難肥。
如今我已入先天,江家這點過路銀子,是不是該漲一漲了?”
按江湖規矩,若有先天強者坐鎮的山寨,索要的通行費確實更高些。
歸根結底,這是實力與利益的較量。
你有多強的保護,就得交多高的價錢。
可眼下天目寨藉著“補交”之名,想一口吞下一整車高利潤的香水,未免太過貪婪。
“藏在兩邊的朋友,也該出來了吧。”江弘忽然抬眼,掃向道路兩側的林子。
王虎神色微變,震驚地看向江弘——他竟早知有人埋伏?
……
“哈哈哈!痛快!果然有點本事!”
伴隨著一陣狂笑,幾名功力稍弱者被笑聲震得氣血翻騰。
一名面相兇惡、滿臉橫肉的中年漢子從林中走出,身後跟著約二十人,悉數現身。
這些人氣息隱蔽,修煉的是同一種斂息功法,難怪先前未能察覺。
宋清臉色一沉——這群人裡,竟然還藏著另一位先天強者!
人數雖不及天目寨,戰力卻絲毫不遜。
“老王啊,我就說嘛,何必囉嗦,直接搶了完事!躲進山溝沒人找得到,多自在!”那漢子拍腿大笑。
“少爺,他們早布好了局!”宋清迅速抽刀在手,其餘護衛也立即戒備,氣氛瞬間緊繃。
“你們是清風寨的人?”江弘沉聲問道。
那滿臉橫肉的漢子先是一怔,隨即咧嘴一笑,毫不避諱地大笑道:“沒錯!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清風寨寨主何三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