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秋天,北京。
秦淮茹站在四合院門口,手裡拎著那個用了三十年的帆布包,裡面裝著她的換洗衣服和那本泛黃的菜譜。
她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老槐樹的葉子開始泛黃,秋風一吹,簌簌落下來,鋪了一地。
棒梗站在她身後,眼眶紅紅的,嘴唇抿得緊緊的。
他已經五十多歲了,是個連鎖餐飲集團的老闆,可在母親面前,他還是那個偷雞摸狗的小子。
“媽,您真的想好了?”他的聲音有些啞。
秦淮茹轉過身,伸手幫兒子整了整衣領。
棒梗今天穿了件新襯衫,是她上個月託人從杭州帶的絲綢料子。
“想好了。”她笑著說,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棒梗,媽幹了一輩子,累了。店交給你,媽放心。”
棒梗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他一把抱住母親,像小時候那樣把臉埋在她肩上。
“媽,您走了我怎麼辦?店裡的事我不懂,賬我算不清,那些人服我嗎?”
秦淮茹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哄小孩:
“棒梗,你忘了?你十五歲就會算賬了。那年你爸走了,家裡一分錢沒有,是你去菜市場進貨,一塊錢進的菜賣一塊五,回來把賬算得清清楚楚。媽那時候就知道,你行。”
她鬆開兒子,看著他的眼睛:
“遇到拿不準的,去找你閻老師。實在不行,給媽打電話。但記住媽說的話——做餐飲就是做良心。你昧了良心,顧客就昧了你。”
棒梗重重地點頭。
傻柱推著腳踏車從院子裡出來,後座上綁著個大包袱。
他今天穿了件新夾克,是秦淮茹在成都給他買的,深藍色,襯得他精神了不少。
頭髮也理過了,短茬茬的,露出花白的鬢角。
“秦淮茹,走不走?趕火車呢。”
“來了來了。”
秦淮茹最後看了一眼四合院。
老槐樹下,閻埠貴坐在輪椅上,三大媽站在他身後。
許大茂和於莉站在影壁旁邊,劉光天兄弟也來了,連易中海的兒子都趕來了。
她朝他們揮揮手,轉身走了。
棒梗站在門口,看著母親的背影消失在衚衕口。
秋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露出裡面的白髮。
他突然想起小時候,母親也是這樣走在前頭,他去菜市場進貨,她在前面跟人討價還價。
那時候她還年輕,頭髮黑黑的,腰桿直直的。
現在,她老了。
他蹲在門檻上,哭了。
成都,“秦淮人家”分店旁的小院裡,秦淮茹開始了新生活。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
一進大門,迎面是一叢翠竹,風一吹沙沙響。
旁邊有個小水池,養著幾尾錦鯉,紅的、白的、花的,在睡蓮葉子底下鑽來鑽去。
靠牆種著幾株月季,是粉色的那種,開得正豔。
傻柱裡裡外外轉了一圈,嘖嘖稱讚:“這地方不錯,比咱們北京那院子還安逸。”
“你喜歡就好。”秦淮茹把包放下,開始收拾屋子,“以後你就住這兒,我給你做飯。”
“你做飯?”傻柱瞪大眼睛,“你那手藝,能行嗎?”
秦淮茹白他一眼:“怎麼不行?我跟了你這麼多年,偷也偷學了不少。紅燒肉、蔥燒海參、清蒸鱸魚,哪樣我做不出來?”
傻柱樂了,露出那顆缺了的門牙:“行行行,你做。不好吃我可說啊。”
“就你話多。”
安頓下來後,秦淮茹的生活漸漸有了規律。
早上六點起床,去菜市場買菜。回來做早飯,和傻柱一起吃。
上午收拾院子,澆花餵魚。
下午去老年大學,學國畫。
國畫班在成都市老年活動中心,每週二、四下午上課。
班上二十多個學員,都是退了休的老年人,頭髮花白的、拄柺杖的、戴老花鏡的,甚麼都有。
老師姓周,是四川美術學院的退休教授,七十多歲,瘦瘦小小的,但眼睛很亮,說話中氣十足。
第一天上課,周老師讓每個人畫一幅“心中最想畫的”。
有人畫山水,有人畫花鳥,有人畫人物。
秦淮茹想了很久,最後畫了一隻鳥——一隻站在枝頭、張開翅膀的鳥。
她畫得很慢,一筆一筆的,像做菜時一樣認真。
周老師走過來看,站在她身後看了好一會兒。
“不錯,有意境。”他說,“這鳥,要飛?”
“嗯。”秦淮茹放下筆,“像要飛走似的。”
“畫的是自己?”
秦淮茹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周老師。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隻鳥上,翅膀尖兒是金色的。
“周老師,您真厲害。”她輕聲說。
周老師搖搖頭,在她旁邊坐下:“不是我厲害,是你的畫裡有話。你心裡有放不下的東西。”
秦淮茹低下頭,手指摩挲著畫筆。
放不下的東西太多了——四合院,老槐樹,易中海坐在樹下喝茶的樣子,劉海中和閻老師吵架的聲音,棒梗小時候偷雞摸狗被抓回來罰站,小當和槐花趴在煤油燈下寫作業,傻柱在後廚炒菜鍋鏟翻飛……
還有那些年的苦日子。一張肉票要算計半天,一斤白麵摻一半玉米麵,過年才能吃上肉。
“人不能總回頭。”她說,像是在對周老師說,也像在對自己說,“該放下的,就得放下。”
周老師點點頭,沒再說甚麼。
學畫的日子過得很快。
秦淮茹進步神速——她沒學過畫,但有一雙巧手。
做了幾十年菜,刀工、火候、配色,都是基本功。
畫畫和做菜,其實相通。
一道菜要好看,顏色要配好;一幅畫要好看,顏色也要配好。
一道菜要好吃,火候要準;一幅畫要好看,筆觸也要準。
周老師很驚訝:“秦淮茹,你是不是以前學過?”
“沒有。”秦淮茹不好意思地笑,“就是喜歡。”
“喜歡就好。”周老師說,“喜歡,就能學好。”
三個月後,秦淮茹已經能畫出像樣的作品了。
她最喜歡畫的,還是四合院——春天的槐花,一串串白花花地垂下來,香氣彷彿能從畫裡飄出來;夏天的藤蘿,紫盈盈地爬滿架子,葉子綠得發亮;秋天的柿子,紅彤彤地掛在枝頭,像一盞盞小燈籠;冬天的雪,白茫茫地蓋在屋頂上,只有老槐樹的枝幹是黑的。
每一幅,都畫得很認真。
每一筆,都帶著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