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埠貴沒回答，繼續往後翻。
又發現兩筆採購——一批美國產的積體電路，價格虛高百分之十五；一批德國產的測試儀器，價格虛高百分之二十。
經辦人都是王強。
“這個王強，是甚麼背景？”閻埠貴合上賬本。
“他是……哦，想起來了，是原來紅星街道辦王主任的侄子。三年前進的公司，一直幹採購。人挺活絡的，跟供應商關係都不錯。”
周明說著，突然壓低聲音，“閻總，是不是有甚麼問題？”
王主任侄子？
閻埠貴想起二十五年之前那段艱辛的日子，王主任可幫了自己和振華公司不少忙，但是，公是公，私是私，必須公私分明。
閻埠貴沉吟片刻：
“現在還不好說。這樣，你明天一早，把王強經手的所有采購合同影印件都拿給我。記住，要悄悄的，別驚動任何人。”
“明白。”周明神色嚴肅起來。
送走周明，閻埠貴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紛飛的雪花。
為人師表系統提示音在腦海中響起：
【檢測到企業內部腐敗風險，建議啟動‘財務審計程式’。消耗500情感值，可獲得‘關鍵線索提示’。】
閻埠貴沒有猶豫：“兌換。”
【提示：關注三個月前王強經手的日本三洋電機採購合同，附件B頁有異常。當前情感值餘額：點。】
他立刻返回辦公桌，在檔案櫃裡翻找。
很快，找到那份編號為ZC-的合同。
翻開附件B頁，是日文的技術參數列。
閻埠貴懂一些日文，逐行看下去，沒發現甚麼問題。
正準備放棄時，他突然注意到頁面最上端的頁首處，有一行極小的、手寫的英文數字，像是用鉛筆輕輕寫上去的：
“+15% to Wang”
閻埠貴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拿起放大鏡仔細看，確認不是列印內容，而是手寫。
字跡很淡，幾乎要貼著紙面才能看清。
從筆跡的深淺和位置判斷，很可能是日本那邊的工程師在核對時無意中寫下的備註。
百分之十五……給王……
閻埠貴的臉色沉了下來。
就在這時，桌上的電話響了，在寂靜的深夜裡格外刺耳。
他接起來：“喂？”
“閻總，是我，周明。”
財務總監的聲音帶著急促，
“我回家路上越想越不對勁，剛才去門衛室問了下。門衛老張說，今天晚上九點多，有人從門縫塞進來一個信封，指名要交給您。我讓他送過來了，現在就在我手上。”
“開啟看看。”閻埠貴說。
電話那頭傳來撕信封的聲音，然後是翻動紙張的聲音。
幾秒鐘後，周明倒吸一口涼氣：
“閻總，是……是舉報信！舉報採購部副總監王強吃回扣！還附了幾張照片——王強和幾個供應商在飯店吃飯的照片，還有……還有一張銀行轉賬單的影印件，收款人是王強的小舅子！”
閻埠貴握緊了話筒：“照片清晰嗎？”
“很清晰！能清楚看到王強的臉。轉賬單上金額是……十五萬元！日期是上個月十五號！”
“知道了。”
閻埠貴聲音平靜，
“老周，你現在立刻把信封和裡面的東西封好，明天一早帶給我。記住，這件事對誰都不要說，包括你家裡人。”
“我明白，閻總。”
掛了電話，閻埠貴在辦公室裡踱步。
雪夜的北京城靜悄悄的，但他的心裡卻翻江倒海。
五年前，他們白手起家，院裡十幾口人擠在小作坊裡焊電路板的時候，誰也沒想過會有今天。
現在公司做大了，一年一億兩千多萬的銷售額，一千五百多號員工……
樹大招風。
腐敗，就像蛀蟲，不知不覺就鑽進來了。
閻埠貴走到衣架前，穿上外套，圍好圍巾。
他要回家，但心裡已經下了決定：這件事，必須查清楚，而且要快。
下樓時，門衛老張正在打盹，見到閻埠貴趕緊站起來：“閻總，這麼晚還走啊？”
“嗯。老張，辛苦你了。”閻埠貴從兜裡掏出兩包煙遞過去，“對了，今晚那個送信封的人，長甚麼樣你還記得嗎？”
老張想了想：
“是個小夥子，二十來歲，戴個口罩，看不清臉。他把信封塞進來，說了句‘交給閻總’，轉身就跑了。我追出去看，人已經沒影了。”
“行，我知道了。晚上多穿點，別凍著。”
走出大樓，雪已經停了。
街道兩旁的樹枝上積著雪，在路燈下泛著柔和的光。
閻埠貴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氣，讓頭腦清醒些。
舉報信來得太巧了——就在他發現賬目異常的當晚。
是誰送來的？
是看不過眼的知情者？
還是……有人想借刀殺人？
不管怎樣，這條蛀蟲，必須挖出來。
“振華”能走到今天不容易，他絕不允許有人毀了這份基業。
回到家時，已經快凌晨一點。
三大媽還沒睡，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織毛衣，旁邊點著一盞小檯燈。
“怎麼還不睡？”閻埠貴脫下外套。
“等你。”三大媽放下手裡的活兒，起身去廚房，“我給你熱了粥，喝點暖暖身子。”
熱騰騰的小米粥端上桌，配著一小碟鹹菜。
閻埠貴喝著粥，心裡踏實了些。
“老頭子，”三大媽坐在對面，輕聲說，“今天宴席上，我瞧見趙國棟那媳婦，戴了個新金鐲子，少說得五十克。她一個街道小廠的出納，哪來這麼多錢？”
閻埠貴動作一頓：“你看清楚了？”
“清楚得很。金鐲子，龍鳳紋的，做工精細。我問她在哪買的，她支支吾吾說朋友送的。”
三大媽壓低聲音，
“還有王強媳婦，上週帶著兒子去‘新馬泰七日遊’了，團費一人就得一千八百！她孃家條件我知道，根本出不起這錢。”
閻埠貴放下碗，眼神銳利起來。
“瑞華，”他說，“明天你去供銷社，找李大姐問問最近金價，順便……多聊聊王家、趙家的事。但要自然點，別讓人起疑。”
“我懂。”三大媽點頭，“老頭子，是不是……出事了？”
閻埠貴握住她的手：“公司裡可能出了蛀蟲。但你別擔心，我能處理。”
“我不擔心公司，”三大媽看著他，“我擔心你。你現在肩上的擔子太重了，五百多號人指著你吃飯呢。要是累倒了……”
“不會的。”閻埠貴笑了，“有你天天給我熬粥，我身體好著呢。”
夫妻倆相視而笑。
窗外的雪又開始下了，紛紛揚揚，覆蓋了這座古老的四合院，也覆蓋了所有隱秘的痕跡。
但有些事，就像埋在雪下的種子，一旦發芽，就再也藏不住了。
閻埠貴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他在腦海裡梳理著線索：虛高的採購價、頁首上的手寫備註、突如其來的舉報信、家屬不正常的消費……
這些碎片，正在拼湊出一個完整的畫面。
而畫面中央，是那個叫王強的採購部副總監。
天亮之後，這場沒有硝煙的戰鬥，就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