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幾秒鐘,問道:“許大茂現在在哪?”
“就在倉庫辦公室,我剛給他打了電話,他……他有點慌。”
“讓他待在原地,哪兒也別去。我馬上回來。”閻埠貴說完,掛了電話。
他對幾位教授簡單說明有緊急事務需要處理,匆匆離開了辦公室。
坐在駛往中關村的車上,閻埠貴望著窗外飛逝的街景,臉色沉靜如水,但心中卻翻滾著複雜的情緒。
許大茂會再出紕漏,他並不意外。
這個人有小聰明,有膽子,但格局有限,私心重,眼皮子淺。
當初安排他負責部分物流協調,一方面是給他個機會,穩定院內關係;另一方面也是考慮到他對三教九流的人頭熟,處理些外圍雜事或許能物盡其用。
閻埠貴甚至預想過他可能會搞些小動作,佔點小便宜。
但他沒想到,再次出現問題會這麼快,而且是以貨物受損這種直接影響公司聲譽和客戶關係的方式。
這不是錢的問題。
這批展示樣機本身價值不算特別高,損失可以承受。
這甚至不完全是許大茂個人品性問題。
這是一個訊號,一個警鐘——警鐘為“振華”目前粗放的管理模式而鳴。
“振華”發展得太快了。
從四合院的作坊,到與國營廠合作,再到擁有自己的生產線和研發院,業務從教育電腦擴充套件到企業級解決方案,人員從院內鄰居擴充套件到上百名專業員工……
但管理模式呢?
規章制度呢?
風險控制呢?
很大程度上,還是依賴他閻埠貴個人的威望、眼光和早期核心成員(很多是鄰居)的自覺與忠誠。
財務審批、採購流程、合同管理、物流外包……
許多環節缺乏嚴格的制度規範和監督制衡。
許大茂事件,只是冰山一角。
在看不見的地方,是否還有類似的隱患?
其他崗位,是否也有人利用職權之便或管理漏洞謀取私利或翫忽職守?
閻埠貴想起之前系統灌輸的【現代企業管理知識】中,關於“企業成長陷阱”和“規範化管理轉型”的論述。當企業規模超過一定限度,創始人個人魅力管理和熟人社會倫理,就必須讓位於制度化管理、專業化分工和清晰的權責利劃分。
否則,混亂、內耗、腐敗就會滋生,最終侵蝕企業的根基。
看來,之前的審計管理——刮骨療傷還不夠徹底!
車停在“振華科技”辦公樓前。
閻埠貴深吸一口氣,推門下車。
…………
倉庫區的辦公室裡,氣氛凝重。
許大茂像熱鍋上的螞蟻,在屋子裡來回踱步。
他早上接到孫師傅帶著哭腔的電話時,腦子就“嗡”的一聲。
趕到現場看到歪斜的卡車和散落破損的箱子時,腿都軟了。
那信封裡還沒捂熱的“茶水費”,此刻像烙鐵一樣燙著他的口袋。
閻解放已經先一步回來,正沉著臉檢視初步的損失清單。
易中海也在——他是“大院共同發展基金”的監事,聽說出事也趕了過來,皺著眉頭坐在一旁。
看到閻埠貴進來,許大茂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立刻迎上去,臉上堆起比哭還難看的笑:
“埠貴……不,閻總,您可回來了!這事兒……這事兒它是個意外啊!誰知道那破車半路會撂挑子,那司機也是個二百五……”
“運輸公司的資質檔案、保險合同副本,有嗎?”
閻埠貴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肅。
許大茂噎住了,額頭上冒出細汗:
“這個……當時孫師傅說資質都齊全,就是……就是忘帶了,我想著……”
“你想著甚麼?”
閻埠貴看著他,眼神平靜,卻讓許大茂感到無形的壓力,
“想著價格便宜?還是又一次想著還能給你個人好處?”
許大茂臉色瞬間白了,嘴唇哆嗦著:
“沒……沒有!閻總,這話可不能亂說!我……我就是一時疏忽,被那姓孫的給蒙了!我對天發誓,我真不知道他們資質不全啊!”他賭咒發誓,眼神卻躲閃著。
閻解放把損失清單遞給閻埠貴:
“爸,初步看,直接貨物損失大概在八千元左右。關鍵是,天津港那邊的展示活動後天就要開始,李工他們等著用這批樣機。
現在臨時調貨,時間非常緊,而且打亂了原有的展示計劃,客戶印象肯定會受影響。”
閻埠貴看著清單,又問:“這家‘京津快運’,有保證金或者押金嗎?”
許大茂低下頭,聲音更小了:“他們……他們說剛開業,資金緊張,所以運費才便宜點……就沒收保證金。”
辦公室一片寂靜。
只有許大茂粗重的喘息聲。
易中海嘆了口氣,開口道:
“大茂啊,不是我說你,你這事辦得……太糊塗了!公家的事,怎麼能這麼馬虎?還找這種不靠譜的公司?這損失,你說怎麼辦?”
許大茂急了:“我賠!我賠還不行嗎?閻總,這損失算我的!從我工資里扣,扣多久都行!”
八千塊,對他來說不是小數,但此刻他只想趕緊把這事抹過去。
閻埠貴放下清單,沒有看許大茂,而是對閻解放說:
“解放,你立刻做兩件事。第一,聯絡我們在天津的合作伙伴,看能不能緊急調劑幾臺樣機過去,儘量補救展示活動。
第二,法務介入,追索‘京津快運’的賠償責任,同時調查這家公司的背景,保留追究其法律責任的權利。”
“是,爸。”閻解放立刻去辦。
閻埠貴這才轉向許大茂,目光深邃:“大茂,損失的錢,公司會處理。這不是錢的問題。”
許大茂愣住了。
“這是規矩的問題,是責任的問題,是‘振華’能不能走得穩、走得遠的問題。”
閻埠貴緩緩道,
“你是我安排到這個位置的,信任你,給你權,是希望你用這權為公家辦事,為集體謀利,不是讓你用來行方便、撈好處的。”
“今天,損失的只是幾臺樣機,耽誤的只是一個展示。如果下次,是涉及核心技術資料的運輸,是價值百萬的訂單,是關乎公司戰略的緊要物資,你也這麼‘疏忽’嗎?”
許大茂被問得啞口無言,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你的崗位,暫停。配合公司調查這次事件的全部經過,包括你與運輸公司接洽的所有細節。”閻埠貴語氣不容商量,“至於後續如何處理,等調查清楚再說。”
許大茂如遭雷擊,張了張嘴,想再辯解甚麼,但在閻埠貴那平靜卻極具穿透力的目光下,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頹然垂下頭,肩膀垮了下來。
閻埠貴不再看他,對易中海說:“老易,你是基金監事,也見證了這件事。回頭我們需要開個會,認真討論一下公司內部管理規範的問題了。”
易中海鄭重地點點頭:“是該好好管管了。不能再這麼稀裡糊塗下去。”
閻埠貴走出辦公室,秋日的陽光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太多暖意。
許大茂的再次考驗,他還是沒能透過。
而這次事件敲響的警鐘,聲音沉重,迴盪在“振華科技”快速擴張的版圖上,也迴盪在閻埠貴的心頭。
規範化,制度化,現代化企業管理……
這些以前更多停留在知識和理念層面的東西,如今已成了迫在眉睫、必須立刻著手推動的現實需求。
“振華”這艘船,體量越來越大了。
是時候,為它打造更堅固的龍骨、更精密的導航系統、更規範的航行守則了。
否則,下一次風浪來臨,可能就不只是損失幾臺樣機這麼簡單了。
他抬頭,望向“振華科技”那嶄新的招牌,眼神堅定。
改革,必須繼續深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