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北京，天氣已經開始悶熱。
中關村“振華科技”五樓的小會議室裡，窗式空調發出單調的轟鳴，卻驅不散室內凝重的空氣。
長條會議桌兩側，坐著公司十幾位核心管理層。
閻埠貴坐在主位，依舊穿著那身藏青色西裝，只是解開了第一顆紐扣。
他面前的菸灰缸裡已經積了幾個菸頭——這是他壓力大時為數不多的習慣。
坐在他左側的是剛從深圳回來不久、曬得膚色深了一層的閻解放，穿著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正低頭快速記錄著甚麼。
右側是財務總監老周，一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的老會計，鼻樑上架著老花鏡，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會議已經進行了一個多小時，氣氛越來越壓抑。
市場部經理小陳剛剛彙報完最新情況，聲音帶著明顯的焦慮：
“……情況就是這樣。賽博通的EduMate上週正式釋出，首批廣告已經在全國性大報和幾家主流教育雜誌鋪開了。
他們的定價策略比我們預想的還要激進——基礎款只比我們的‘教育電腦I代’貴15%，如果批次採購還有額外折扣。
而且，他們透過香港的代理商，已經開始在沿海幾個省市搞巡迴推介會，場面很大，請了不少教育口的專家站臺。”
小陳翻動著手裡的資料，語速加快：
“更麻煩的是，他們這次主打‘國際品質，本地服務’，承諾在十五個主要城市設立維修點。雖然我們都知道他們這個‘維修點’可能只是個擺設，但對很多采購單位來說，聽起來很有吸引力。
閻總，周總，這個月我們的訂單量環比下降了23%，而且……已經有三個省的教育廳明確表示，今年的採購計劃要‘重新評估，多方比較’。”
話音剛落，生產部的負責人老李就忍不住了。
他是個山東漢子，性子直，啪地一拍桌子：
“他孃的！這幫洋鬼子就是來砸場子的！15%的差價？他們成本怎麼可能壓得這麼低？肯定是賠本賺吆喝，想先把我們擠死！”
“老李說得對，”
銷售副總老王接過話頭，他是個四十出頭、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人，手指敲著桌面，
“閻總，咱們不能坐以待斃啊。賽博通擺明了就是衝著我們來的。
我的意見是，咱們的‘教育電腦II代’不是馬上要上市了嗎？效能比一代強那麼多，咱們完全可以保持II代的價格不變，把一代的價格往下調！調到跟賽博通差不多，甚至比他們更低！先把市場守住再說！”
“降價？”
財務老周立刻抬起頭，老花鏡後面的眼睛瞪圓了，
“王總，你說得輕巧！咱們一代電腦的成本你清楚，現在利潤率本來就不算高。再降價，那就是賠本買賣！
咱們賬上的流動資金是不少，但也經不起這麼燒啊！而且II代剛上市，研發投入那麼大，需要一代的利潤來反哺。一代要是降價，整個公司的利潤結構都會受影響！”
“那你說怎麼辦？”
老王聲音也高了起來，
“就眼睜睜看著訂單被搶？市場丟了，要利潤有甚麼用？現在是要生存的時候！”
“生存也不能飲鴆止渴！”
老周寸步不讓，
“降價容易，漲回來就難了！而且你一旦開始跟賽博通拼價格，他們資本雄厚，可以陪你玩一年、兩年，我們能撐多久？到時候價格戰打輸了，市場沒守住，利潤也沒了，兩頭空！”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會議室裡的氣氛更加緊張。
其他部門負責人有的點頭附和，有的眉頭緊鎖沉默不語。
閻解放幾次想開口，都被父親用眼神制止了。
閻埠貴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的杯壁。
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替的條紋。
等老王和老周的爭論稍歇，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老王想守市場，老周要保利潤，都有道理。”
閻埠貴目光掃過全場，
“但我們首先要搞清楚一個問題：賽博通最想要的是甚麼？他們最擅長打的是甚麼仗？”
他站起身，走到會議室一側的白板前，拿起馬克筆，寫下兩個大字：價格。
“賽博通是全球巨頭，有規模優勢，有品牌溢價，有成熟的全球供應鏈。他們選擇用價格作為武器，是因為這是他們最趁手的兵器，也是他們認為最能快速見效的手段。”
閻埠貴轉過身，面對眾人，
“如果我們接招，也降價，就等於主動跳進了他們預設的戰場，用我們相對薄弱的資金和成本控制能力，去對抗他們最強的優勢。
這叫以己之短，攻彼之長。就算暫時能守住一些份額，也是殺敵八百，自損一千，而且會陷入他們最熟悉的消耗戰節奏。”
他頓了頓，看著若有所思的眾人，繼續說道：
“我最近重讀《毛選》，裡面有句話說得很好：‘你打你的，我打我的’。賽博通要打價格戰，我們偏不接這個招。
我們不跟他們比誰更便宜，要比，就比誰更懂中國的學校，誰更能讓老師學生用得好、用得住、用得省心。”
閻埠貴在白板上“價格”二字旁邊，用力寫下另外幾個詞：服務、本地化、生態。
“這才是我們真正的優勢，也是賽博通這種跨國巨頭短期內根本無法複製、甚至不願意去複製的領域。”
他的聲音變得有力，
“他們可以把電腦賣得很便宜，但他們能保證甘肅省一個鄉鎮中學的電腦出問題時，48小時內就有工程師上門嗎？
他們能針對每個省份不同的教材版本，提供配套的教學軟體和課件嗎？
他們能理解為甚麼我們的鍵盤要做特別防塵處理，為甚麼我們的機箱要特別加強散熱嗎？”
閻解放眼睛亮了，忍不住插話：
“爸，我在深圳就看到，很多小廠拼價格死得快，但有幾家做專業裝置的，因為服務做得好，解決實際問題，反而活得很滋潤。”
“對！打價格戰，具有服務意識是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