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編輯推了推眼鏡，看了看窗外，聲音更低了：
“現在風向變了，過於‘穩妥’的東西，缺乏……‘戰鬥性’。上面需要能緊跟形勢、旗幟鮮明的文章。”
“您之前的文章裡，那些關於教學方法和激發興趣的觀點，很新穎，但現在……最好能結合當前的形勢，賦予其新的、正確的意義。”
閻埠貴心中瞭然。
這是要他寫迎合時勢的“應景文章”，甚至可能要用他的筆去批判些甚麼。
他沉默了片刻。
直接拒絕是不可能的，那會立刻得罪人，甚至引火燒身。
但讓他違背本心，去寫那些東西，他做不到。
忽然，他靈機一動。
他想起了系統獎勵的“初級溝通術”和“勸導術”，其核心在於把握對方心理，因勢利導。寫文章，何嘗不是一種溝通？
他抬起頭，臉上露出誠懇而略帶苦惱的表情：
“張編輯，您說得對！我最近也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深感自己思想深度不夠，跟不上飛速發展的形勢。”
“那些具體的教學方法，不過是‘術’，而真正的‘道’，在於培養又紅又專的無產階級革命事業接班人！”
“我覺得，我的當務之急是加強自身學習，深刻領會檔案精神，這樣才能寫出真正有力量、有高度的文章來批判舊教育流毒，歌頌新思想！您看，能不能再給我一點時間學習沉澱？”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承認了“不足”，表達了“上進”的願望，又巧妙地把“寫應景文章”的要求，轉化成了“需要先學習”的合理訴求，還套上了“批判舊教育”的大帽子。
張編輯愣了一下，仔細琢磨著閻埠貴的話，覺得似乎很有道理，甚至覺得這位閻老師思想覺悟正在提高，態度很端正。
現在確實很多人一窩蜂地寫批判文章，但質量參差不齊，閻老師願意沉下心來先學習，說不定真能寫出精品？
“嗯……閻老師您這個想法很好！很負責任！”
張編輯的臉色緩和下來。
“學習是必要的！這樣，您先好好學習，深刻領會。稿子的事，不急在這一時。有甚麼需要探討的，隨時可以找我。”
送走張編輯，閻埠貴鬆了口氣。
這算是一次成功的“無聲反擊”，既暫時避開了寫違心文章的難題，又給自己爭取了時間，還沒有得罪人。
他意識到，文字和語言，在這種時候，本身就是一種力量，一種可以周旋和防禦的武器。
之後，他果然“潛心學習”，經常拿著H寶書和報紙檔案“認真研讀”，不時還去找張編輯“請教”幾個看似深刻實則無關痛癢的問題，維持著一種積極向上的假象。
而在私下裡，他依舊用最本質的方式踐行著“教書育人”。
不能拓展內容，他就深挖基礎；
不能講故事，他就訓練思維。
他發現，當剝離掉所有花哨的形式，專注於知識的本質和思維的邏輯時，反而能讓學生獲得更紮實的成長。
棒梗的數學成績又提高了。
李曉蘭竟然敢在課堂上舉手回答問題了。
這些微小的進步，在這種壓抑的大環境下，顯得格外珍貴，也成了閻埠貴內心深處最大的慰藉和動力。
【收穫來自學生的“踏實進步”，好感值+15】
【收穫來自自身的“堅守與智慧”，情感值+10】
他像一棵樹，將根鬚深深扎入泥土，表面順應著風的方向，核心卻始終未曾彎曲。
四月，一場倒春寒過後，天氣並未如期轉暖，ZZ氣候反而愈加嚴寒。
一場由最高層面發起的運動，終於以排山倒海之勢，正式席捲全國，其名稱如同一道無聲的驚雷，炸響在每個人的心頭……
報紙、廣播，所有的宣傳機器都開動起來，鋪天蓋地都是同一個聲音。
學校徹底停課，所有的教學秩序被打亂，校長和幾位老師第一批被“揪”了出來，戴上高帽，掛上牌子，押上臺批鬥。
閻埠貴親眼看著平時儒雅的校長被人推搡著，頭髮凌亂，眼鏡掉在地上被踩得粉碎。
他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掐進了掌心，卻只能深深地低下頭，和所有人一樣，保持沉默。
四合院裡，各種小道訊息亂飛，人心惶惶。劉海中興奮異常，彷彿終於等到了大展拳腳的時代，上躥下跳地打聽訊息，串聯人脈。許大茂也蠢蠢欲動，四處煽風點火。
易中海徹底沉默了，整天關在家裡。
秦淮茹憂心忡忡，生怕傻柱那炮仗脾氣惹禍。
老李家更是大門緊閉，生怕被想起。
閻埠貴知道，最艱難的時刻，到來了。
過去的種種謹慎和鋪墊，現在才真正面臨考驗。
這天晚上，街道召開了全體居民大會。
氣氛嚴肅得嚇人。
新任的街道運動領導小組組長宣佈了上級指示，要求每個大院都要成立“向陽院”之類的組織，學習檔案，揪出壞人，破四舊，立四新。
會後，劉海中第一個跳出來，激動地表忠心，表示堅決擁護，要帶領全院人“革命到底”。他被臨時指定為院裡的運動聯絡人。
閻埠貴冷眼看著這一切。
他知道，劉海中這種人，將會是這場運動中最可怕的破壞力量。
回到家中，孩子們都睡了。
三大媽擔憂地問：“老閻，這以後可怎麼辦啊？” 閻埠貴沉默著，沒有回答。
五月的風，本該是暖的，帶著槐花的甜香。
但一九六六年的這個初夏，刮過南鑼鼓巷的風卻帶著一股灼人的焦躁和難以言喻的肅殺。
牆上的標語一夜之間又換了新顏，墨跡淋漓，字句如刀，比冬日裡看到的更加刺目驚心。
閻埠貴夾著教案從紅星小學走出來，腳步比往日沉重了許多。
校園裡失去了往日的喧鬧，一種詭異的、被強行壓抑的寂靜籠罩著各處。
操場上不見追逐嬉戲的學生，只有幾個戴著紅袖章的身影在張貼更大的文字報，刷糨糊的刷子狠狠刮在牆上，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響，像是在撕裂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