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埠貴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有的狂熱,有的恐懼,有的麻木,有的則在小心翼翼地窺探,從教室的視窗,從走廊的角落,無聲地交織著。
這幾天學校的政治學習會陡然增多。
校長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死蒼蠅,每次開會都汗流浹背,語氣乾巴地念著檔案,眼神卻時不時飄忽一下,帶著深深的憂慮甚至恐懼。
剛才的教師會議上,氣氛更是降到了冰點。
上面派來的工作組人員聲色俱厲地重申著紀律,要求所有人“劃清界限”、“提高覺悟”。
閻埠貴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洗得發白的袖口上,心裡卻像壓著一塊巨石。
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在一片死寂的會議室裡咚咚作響。
散會後,他幾乎是逃離般地快步走著。
就在穿過操場,即將走出校門時,他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校門口的那片空地上,黑壓壓地圍著一群人。
幾聲尖銳刺耳的口號聲撕裂了空氣,砸進他的耳膜。
“打倒反動學術權威!”
“徹底清算牛鬼蛇神!”
他看見平時總是梳著一絲不苟的分頭、戴著金絲眼鏡、待人頗為儒雅的教導處王主任,此刻正被人粗暴地推搡著站上了一張搖搖晃晃的破桌子。
他的眼鏡不見了,頭髮被扯得凌亂不堪,脖子上掛著一塊巨大的木牌,上面用墨汁寫著他的名字,畫著巨大的紅叉。
他佝僂著腰,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不住地顫抖,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下面的人群情緒激動,無數隻手指著它,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臉上。
忽然,一個瘦高的男青年衝上去,猛地一把將王主任的頭壓得更低:“低頭認罪!”
就聽“咔嚓”一聲輕響,不知是脖子扭到了還是骨頭髮出了呻吟,王主任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閻埠貴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血液彷彿瞬間凝固。
他認得那個動手的男青年,是學校食堂負責拉煤的臨時工,平時見了王主任總是點頭哈腰,一口一個“主任”叫得殷勤。
陽光下,那青年臂膀上的H袖章鮮豔得刺眼。
閻埠貴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教案裡,那粗糙的觸感才讓他沒有失態。他強迫自己移開目光,低下頭,像周圍許多悄然路過的老師一樣,加快腳步,從人群邊緣匆匆走過。
不能看,不能停,不能有任何表情。
一股寒意從脊椎骨一路竄上天靈蓋。
這不是聽說,不是預感,而是真正發生在眼前了!
如此突然,如此暴烈,如此……不容置疑。
他幾乎是踉蹌著回到了四合院。
院裡的氣氛同樣詭異。
沒有了平日飯後閒談的嘈雜,各家門窗大多緊閉著,只有幾個老孃們在水池邊洗菜,交換眼神時也帶著小心翼翼,聲音壓得極低。
看到閻埠貴進來,立刻停止了交談,扯出個僵硬的笑算是打招呼。
【收穫來自自身的“震驚與恐懼”,情感值-10】
中院裡,賈張氏正拉著小當和槐花急匆匆地往回走,嘴裡不住地低聲唸叨:
“快回家,快回家,別在外頭瞎看……”
看到閻埠貴,她眼神閃爍了一下,飛快地低下頭進了屋。
秦淮茹站在自家門口,臉上沒了平時的爽利,憂心忡忡地望著院外,手裡無意識地搓著圍裙角。
看到閻埠貴,她像是想說甚麼,最終只是嘴唇動了動,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收穫來自秦淮茹的“擔憂與茫然”,情感值+3】
傻柱拎著個空飯盒從月亮門進來,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往常那股混不吝的勁頭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看到閻埠貴,也只是重重地哼了一聲,甕聲甕氣地罵了句:“媽的,這世道……”
便一頭扎進了自己屋,摔上了門。
【收穫來自傻柱的“憤懣與壓抑”,情感值+5】
而後院方向,則隱隱傳來一種與全院壓抑氣氛格格不入的、刻意拔高的說笑聲。
是二大爺劉海中。
他正站在自家門口,跟另一個同樣戴著嶄新H袖章的生面孔男人唾沫橫飛地說著甚麼,揮舞著手臂,臉上泛著興奮的、異樣的紅光,彷彿掌握了甚麼無上的權柄。
看到閻埠貴路過,他停頓了一下,投來一道混合著審視、得意和一絲挑釁的目光。
【收穫來自劉海中的“得意與挑釁”,情感值+5】(負面情緒)
閻埠貴面無表情地對他點了點頭,快步走回前院自己家。
三大媽正坐在門口納鞋底,但針腳明顯有些慌亂。
看到閻埠貴回來,她立刻站起身,壓低聲音:“老閻,回來了?外面……沒事吧?聽說學校裡……”
“沒事。”閻埠貴打斷她,聲音有些沙啞,“把門關好。”
他走進屋裡,放下教案,只覺得渾身乏力。
倒了杯涼白開,手卻有些不聽使喚地微微顫抖。
杯沿碰到牙齒,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完了。
他心裡只剩下這兩個字。
不是過去那種小打小鬧的算計,不是院裡雞毛蒜皮的風波,而是真正的、足以碾碎一切的洪流,來了。
它不再侷限於報紙和廣播,它已經蠻橫地衝進了學校,衝到了每個人的眼前……
下一個,會不會就是這座四合院?
他想起王主任那慘白的臉,那折斷眼鏡腿的脆響,那無數根指著鼻尖的手指。
如果有一天,那木牌掛在自己的脖子上,那手指指向自己……
閻埠貴猛地閉上眼,強迫自己停止想象。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住心臟,越收越緊。
但在這極致的恐懼深處,另一股情緒卻在艱難地萌生——
是憤怒,是對這種粗暴毀滅一切的憤怒!
是不甘,是對自己可能無法保護所想之人的不甘!
更是一種極其強烈的、想要做點甚麼的衝動!
他不能倒下。至少現在不能。
他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試圖平復狂跳的心臟。
他走到窗邊,透過窗戶紙的破洞向外望去。
劉海中還在和那人高談闊論,易中海家的門窗緊閉,死寂無聲,秦淮茹已經回了屋,傻柱的屋裡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拳頭砸在桌子上。
這座他努力維繫了短暫溫情的四合院,此刻像一艘在越來越洶湧的暗流中飄搖的小船,隨時可能傾覆。
就在這時,腦海中,那冰冷的系統提示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卻帶著一種不同以往的、近乎凝重的意味:
【警告:檢測到時代洪流劇烈波動,歷史節點降臨。】
【生存環境危險性急劇提升。】
【請宿主謹守本心,提高警惕。】
【“守護”路徑難度大幅增加,相關任務獎勵與懲罰係數即將調整……】
系統的聲音像最後一塊冰,砸在閻埠貴的心頭。
他徹底明白了。
安逸的日子,結束了。
真正的考驗,現在才剛剛開始。
他握緊了拳頭,目光從窗外收回,變得沉靜而堅定。
風暴已至,驚雷無聲,卻足以震碎一切。
而他,必須在這驚雷之下,找到那條活下去、並守護住些甚麼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