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玉急急辯解:“小姨,真就這些!我也是昨日才撞見他……看他癱在輪椅上,衣衫破舊、面黃肌瘦,實在不忍,才悄悄給他尋了個落腳處。”
“罷了。”
胡美人不再追問。
簫河既已知情,定會將李開拿下嚴審。
她只能默默祈禱:弄玉尚未鑄成大錯。
甯中則、柳生飄絮、姬瑤花幾人遠遠站著,目光頻頻落在胡美人與弄玉身上——一個媚骨天成,眼波流轉間似有鉤子;
一個清如初荷,眉目乾淨得不染塵埃。
她們聽見方才的隻言片語,心裡已有了七八分判斷:弄玉怕是又被李開鬨騙了。
這殘廢老父,怕是另有所圖。
“參見王后,公主!”
正這時,焱妃抱著月兒緩步而來。
姬瑤花幾人立刻斂裙福身,聲音齊整。
“參見王后,公主!”
胡美人亦忙拉起弄玉,俯身行禮。
焱妃?高月公主?
胡美人怔住——她萬沒料到,竟在此地撞見大秦王后!
眼前這位高貴冷豔、儀態萬方的絕色女子,讓她既仰慕又自慚。
焱妃不只是傾國傾城的美人,更是大秦帝國裡真正執掌鳳印、位同副君的至尊女主。
天下女子,誰不豔羨她這般榮光?
“都免禮。”
焱妃朝甯中則幾人頷首示意。
她從不輕慢這幾人——她們既是簫河貼身侍奉的近人,也是他明裡暗裡收下的姬妾。
日日隨侍左右,簫河的密事,她們比旁人知道得多。
焱妃若想探聽些內情,有時也會不動聲色地向她們問詢一二。
她目光掠過胡美人,微訝:“咦?你不是胡夫人的胞妹,胡美人麼?怎會在此?”
“王后明鑑,我是專程來尋家姐胡夫人。”
焱妃略一蹙眉:“哦?那你姐姐人在何處?為何不來迎你?”
“她正在書房裡。”
“你們隨我進來吧。”
“是,王后。”
焱妃抱著月兒邁入書房。
胡美人攜一女登門尋親,她倒要看看,這背後究竟藏著甚麼緣由。
書房內,胡夫人聞聲抬頭,連忙起身跪拜:“參見王后,公主。”
“免禮。”
“焱妃,把月兒給我抱吧。”
簫河見焱妃進門,當即起身,伸手接過她懷中安睡的月兒。
“參見大王。”
胡美人與弄玉緊隨其後,雙雙叩首。
“都免禮。”
簫河將月兒輕輕攬回懷中,重新落座。
他原沒料到焱妃竟會領著胡美人和弄玉一道進來——倒也正合心意:既能多瞧瞧胡美人那雙修長筆挺的腿,又可細細打量她身上那股子勾魂攝魄的勁兒。
焱妃款款坐下,唇角微揚:“夫君,月兒還在酣睡,您何苦偏要我抱她過來?”
“稍後再說。”
簫河朝她擺了擺手,目光隨即轉向胡美人與弄玉:“方才我在書房裡同胡夫人所言,你們站在門外,想必聽得一清二楚。可有甚麼想說的?”
胡美人斂衽一禮,聲線沉穩:“大王,李開現身咸陽,實屬蹊蹺。他極可能是被人刻意送進來的。”
簫河頷首,目光在胡美人身上略作停留——不愧是能周旋於韓王宮中而不失分毫的女子,既擅迷人心竅,又守得住底線,真如一隻通透靈慧的狐。
他轉而望向弄玉:“你呢?可有話講?”
“大王,他並非……”
“弄玉!”
胡美人陡然截斷,語速急促,“一切聽憑大王裁奪,莫要妄言。”
她早猜出這孩子想說甚麼,絕不能讓她當著簫河的面信口開河。
胡夫人一把攥住弄玉手腕,壓低嗓音:“你怎地這般糊塗?”
“李開雙腿盡廢,韓國又剛遭亡國之禍——你細想,他如何在戰火裡活命?又憑甚麼千里迢迢,一路乞討來到咸陽?”
弄玉指尖掐進掌心,心頭翻湧難平。
胡夫人的話,她不是沒聽過;
她也曾問過李開,對方只答:靠沿路乞食,一步一挪才捱到咸陽城。
她未曾起疑——那人渾身傷痕、衣衫襤褸,在咸陽街頭蜷縮乞討的模樣,太真實了。
可此刻胡夫人斬釘截鐵的語氣,卻像根刺扎進她心裡。
她明白,小姨已徹底斷了念想,只盼李開餘生安穩。
可為何偏要認定,他會借她翻身?
簫河冷聲開口:“弄玉,你真信他不會利用你?”
“信。”
她迎著簫河目光,毫不退避。
李開性命懸於她一念之間——殘軀伶仃,流落市井,國破家亡之後,哪還有力氣算計旁人?
她不信,也不敢再不信。
若今日連她都棄他於不顧,簫河必會當場下令處決。
她拼死也要把人保下來。
“好,很好。”
簫河強壓喉頭火氣,盯著弄玉——這丫頭真是蠢得扎眼,竟還記不得當年在新鄭,差一點就被親爹推入火坑?
一個癱了腿的廢人,真能從亂軍屍堆裡爬出來,再一路討飯穿過秦境層層關防?
那些戍卒眼睛是擺設?
“主人恕罪!”
“大王恕罪!”
胡夫人與胡美人齊齊跪倒,見簫河眉峰驟攏,分明怒意將沸。
弄玉太懵懂,太輕信,一句勸都聽不進耳。
二人唯恐簫河盛怒之下,連她也一併處置。
“起來吧。”
簫河抬手虛扶,神色稍緩。
弄玉雖傻得可憐,但罪不至牽連旁人。
焱妃在一旁柔聲道:“夫君,不如請大司命施讀心術查一查李開——他是否存心利用弄玉,豈非立見分曉?”
“不必。”
簫河搖頭。
弄玉既篤信不疑,那就讓她親眼看看,所謂忠厚老實的父親,敢不敢隨她遠走天涯。
“弄玉,你即刻帶李開離咸陽,離開大秦疆域。未經允准,永不得踏入國門半步。你不是信他麼?那就看他敢不敢,跟你一道走。”
胡夫人撲通跪地,額頭抵地:“主人!求您收回成命,容臣妾勸她回頭!”
逐出咸陽?
逐出大秦?
一旦踏出函谷關,弄玉便再無庇護,孤身流落異邦——胡夫人幾乎能看見女兒日後的慘狀。
她太傻,太易哄騙。
她絕不容女兒再蹈覆轍。
胡夫人膝行兩步,聲音發顫:“大王,弄玉只是一時迷了心竅,求您寬宥!”
她是弄玉生母。
胡美人是弄玉嫡親小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