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苦口婆心勸了又勸,弄玉卻紋絲不動。
她真以為母親和小姨會加害自己?
焱妃端起茶盞輕啜一口,指尖摩挲著溫潤的杯沿,微微搖頭——弄玉心地純善,可這份善良裡裹著執拗,摻著天真。
一個斷腿之人,拖著殘軀跋涉千里,竟能安然抵達咸陽?
眼下戰雲密佈,大秦各郡嚴防死守,關隘盤查如鐵桶,羅網密探遍佈要道,哪容得一個無籍無牒、無人引薦的跛腳漢子堂而皇之穿州過府?
李開既無通關文書,又無官府路引,更無貴人照拂,他憑甚麼越過重重哨卡?
又憑甚麼混進宮禁森嚴、羽林環伺的咸陽城?
弄玉攥緊拳頭,指節泛白,聲音卻很輕:“母親,小姨,我帶李開走,離開大秦。”
“住口!”
胡夫人氣得臉頰漲紅,胸口起伏不止。
這孩子一錯再錯,竟還敢當面頂撞簫河,連“帶人離境”這種昏話都講得出口——她幾乎想令人鎖了弄玉手腳,關進偏殿思過。
胡美人伏跪在地,頭垂得更低。
她張了張嘴,終究沒發出一點聲息。
弄玉不單莽撞頂撞簫河,更糊塗到妄言“帶李開遠走”,彷彿大秦疆域是自家後院,抬腳就能邁出去。
遠走大秦?
真是傻得讓人心焦。
弄玉若真踏出這道國門,往後怕是連活命都難。
簫河將月兒輕輕抱穩,揚聲喚道:“來人。”
“主人。”
柳生雪姬快步踏入書房,垂首斂目,恭謹行禮。
簫河語氣平靜,字字清晰:“雪姬,即刻送弄玉出宮。傳令羅網,限三日內將弄玉與李開逐出咸陽,半月之內,驅離大秦全境。”
“遵命,主人。”
柳生雪姬躬身領命,抬眼望向弄玉,眉間掠過一絲驚疑——弄玉究竟做了甚麼,竟惹得簫河動此雷霆?
胡夫人呢?
她跪在那裡,會不會被牽連入罪?
“母親,小姨,你們多保重。”
弄玉咬住下唇,轉身離去,腳步未停,背影卻微微發顫。
她清楚得很:這一別,怕是永訣。
可若不走,父親李開性命難保。
這剜心之痛,她只能自己嚥下。
“弄玉——”
胡夫人身子一軟,癱坐在地。
她萬沒料到女兒真會轉身就走。
勸不住,攔不了,更不敢違逆簫河之令。
怎麼辦?
她喉頭哽咽,腦中一片空白。
她不願弄玉遠走他鄉,更怕有朝一日聽見她在異國凍餓而死、受盡凌辱的訊息。
“姐姐……”
胡美人撲上來抱住胡夫人,聲音發澀。
事已至此,她早失了勸說之力,只恐簫河怒火波及自身,連累胡夫人一同遭殃。
簫河斜睨胡夫人一眼,冷哼一聲:“哭甚麼喪?弄玉死不了。”
胡夫人猛地抬頭:“主人,您這話……是甚麼意思?”
“你與胡美人稍後便退下。我即刻頒令,羅網聽你二人調遣——徹查李開背後,究竟是誰在推手。”
“是,主人。”
“是,大王。”
兩女相視一眼,眼中驟然亮起光來。
原來如此!
簫河並非真要驅逐弄玉,而是借這雷霆手段,逼她親眼看清李開的底細。
“你們退下吧。”
簫河擺擺手,心頭暗歎:若非念著胡夫人忠心多年,胡美人也素來本分,他才懶得費這番周章。
對了,還有紫女——那女人對弄玉向來護得緊。
若讓她得知弄玉被逐,怕是提劍就要殺進書房找他算賬。
“是,主人。”
“是,大王。”
胡夫人與胡美人匆匆行禮退出,腳步剛落穩,已開始盤算如何調羅網暗樁盯死李開,又如何佈下暗線護住弄玉周全。
……
焱妃蹙眉問道:“夫君,何須繞這麼大彎子?直接讓大司命搜李開記憶,豈不乾脆?”
“我要她自己睜眼看清。”
“可大司命一讀記憶,弄玉不就明白李開居心了?”
簫河逗著懷中剛醒的月兒,指尖輕點她的小鼻尖:“不一樣。”
“夫人,你也瞧見了,弄玉認死理。若由大司命開口,她只會覺得人在作假,不信李開會拿她當棋子。”
焱妃默然片刻,緩緩點頭:“確實如此。她心地乾淨,眼裡揉不得沙子,可也太信人——紫女把她護得太嚴實,反倒養出了幾分懵懂。”
簫河轉向焱妃,語氣溫和了些:“夫人,待會兒我們啟程去氣運世界,我想帶上月兒。”
“你瘋了?月兒才九個月大,怎經得起跨界顛簸?”
“我會護她周全。”
“不行,我絕不答應。”
焱妃直直盯著簫河,眸光銳利如刃。
她就這麼一個寶貝女兒,尚在襁褓,氣運世界兇險莫測,哪怕半分風浪,她也不願月兒沾上。
簫河摩挲著下巴,眼珠一轉,故作委屈地問:“你真不答應?”
“夫人,這回我豁出去了——折損三成氣運本源,才換得氣運天道點頭,允我們帶月兒進氣運世界。”
焱妃眉心微蹙,語氣裡透著無奈:“夫君,這事你怎不先跟我合計?到底搭進去甚麼?”
“幾份剛到手的氣運饋贈罷了。”
“罷了罷了,懶得跟你掰扯。”
她擺擺手,又直視他,“不過——你當真鐵了心要帶月兒去?”
簫河忙不迭點頭,聲音都亮了幾分:“當然!咱們一家三口,整整齊齊踏進氣運世界,遊山玩水、看雲聽風,多好!”
焱妃聞言,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一家三口?
這話她愛聽,可氣運世界風雲莫測,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她怕月兒懵懂涉險,更怕簫河一時熱血誤判——可代價已付,天道已允,攔也攔不住了。
帶?怕出岔子。
不帶?又拗不過他,更傷了月兒的心。
她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一時竟僵在原地。
書房外,姬瑤花幾人剛從胡夫人那兒問完話,便低聲揣測起來。
甯中則壓低聲音:“大司命擅窺心念,主人卻沒讓她探李開的記憶——依我看,他是想讓弄玉自己看清那人的嘴臉。”
姬瑤花頷首:“八九不離十。胡夫人,主人此舉,多半是為你。”
荷霜輕嘆:“主人待咱們,向來是實打實的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