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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塵說完,注意到屋裡幾道目光似有若無地飄向角落。
那裡坐著一個陌生面孔,穿著熨帖的西裝,背脊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像一尊沒有溫度的雕像。
“忘了說,”
楊塵抬了抬下巴,“高晉,從泰國過來。
以後是自家兄弟,也是公司的監事。”
話音落下,那個叫阿布的男人已經轉過身。
他早就察覺到了,那角落裡傳來的、一種近乎實質的壓迫感,像暗流下的礁石。
阿布走過去,伸出手,臉上掛著淺淡的、沒甚麼溫度的笑:“幸會。”
高晉抬起眼,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也伸出手:“幸會。”
兩隻手握在一起。
房間裡似乎靜了一瞬。
只有他們自己知道,那看似平常的交握裡,指節是如何在瞬間繃緊,力量是如何在沉默中兇狠角力,手背上的青筋又是如何悄然浮現。
* * *
九龍,深夜。
廢棄碼頭附近堆滿了生鏽的集裝箱,海風裹挾著鹹腥和鐵鏽味,一陣陣撲來。
昏暗的光線下,黑壓壓站滿了人,大多穿著雜色的夾克或恤,手裡的鋼管、 ** 在偶爾晃過的車燈下反射出寒光。
人群前方,一個身材異常魁梧的男人叼著雪茄,火星在夜色裡明滅。
他站在那裡,像一堵沉默的牆,臉上看不出絲毫波瀾。
他是連浩龍。
忠信義的名字,靠他這雙拳頭打出來大半。
道上流傳他的身手,但真正見過的人沒幾個。
今晚,他親自來了。
他想掂量掂量,那個最近風頭正勁的楊塵,手下到底有幾斤幾兩。
身後這一千多號人,是家底,也是賭注。
輸了,就甚麼都沒了。
旁邊,阿汙覺得後背有點溼冷,分不清是夜露還是冷汗。
他眼神飄忽,在對面可能襲來的黑暗和身邊老大沉靜的背影之間遊移。
他不能露怯,更不能暴露,只能把不安死死摁在肚子裡。
遠處,傳來了引擎的低吼,由遠及近,連成一片沉悶的雷聲。
燈光刺破夜幕,先是一輛,接著是兩輛、三輛……十幾輛稜角分明的越野車,後面跟著體型龐大的客車,如同沉默的獸群,碾過坑窪的路面,穩穩停在不遠處。
車門齊刷刷開啟。
下來的人,清一色的黑西裝,在昏黃光線裡融成一片移動的陰影。
他們動作利落,迅速排開,沒有喧譁,只有皮鞋踩在碎石上的沙沙聲,整齊得讓人心頭髮毛。
那股無聲的、冰冷的壓迫感,像潮水般漫過來。
忠信義的人群裡起了細微的騷動。
幾個年輕小弟下意識地嚥了咽口水,握緊了手裡冰涼的刀柄,指節有些發白。
他們忽然清晰地感覺到一種落差——對面那森嚴的陣列,和自己這邊嘈雜鬆散的隊伍,彷彿是兩個世界的造物。
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鑽進一些人的腦海:這哪裡是街頭爭鋒,這分明是……正規軍壓境。
他們不過是街面上遊蕩的年輕人,選擇踏入那道門檻,圖的無非是威風、庇護,以及旁人的側目。
兩撥人隔著十步不到的距離站定。
阿布與王建軍領著人上前,對面是忠信義的一眾。
連浩龍的目光掃過對面,聲音沉厚:“楊塵手下,報上名來。”
阿布嘴角彎了彎。”叫我阿布就行。
也有人喊我狼牙。”
他說話時,視線垂落,瞥了瞥握在掌中的那柄彎刃。
王建軍的聲音則像塊硬石:“王建軍。”
“王建軍?”
連浩龍咀嚼著這個名字,眉頭擰緊,“沒聽過。”
“很快你就會記住了。”
王建軍的手已經按上了腰間那根稜角分明的鋼刺,只等一個訊號。
連浩龍深吸一口氣,胸膛起伏。”昨夜是我們的人先動的手。
敗了,我們認。”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該賠的,一分不會少。
何必非要趕盡殺絕?”
阿布臉上那點笑意淡去了。”換作昨夜輸的是我們,你會留活路麼?”
他搖了搖頭,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這行當的規矩,錯了就得認,捱了打就得站直。
既然犯了事,代價總得付。”
他抬起手,指尖依次點過連浩龍、連浩東、阿發和素素,唯獨繞開了縮在側後的阿汙。”塵哥交代了,今晚,忠信義領頭的,一個不留。”
阿汙感到那根手指沒有指向自己,繃緊的後背稍稍鬆了些。
耳中灌進那句話,一股熱流猛地竄上心頭——只要前面這幾個人倒下,往後,忠信義就是他的了。
“欺人太甚!”
連浩龍的怒吼炸開。
他猛地提起那杆長槍,大步走到空地 ** ,槍尖直指阿布,“阿布!敢不敢單獨來一場?”
“正合我意。”
阿布將彎刃在掌心轉了個圈,“先收拾了你,省得礙事。”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已彈射出去。
連浩龍扎穩馬步,槍尖微抬,嚴陣以待。
可交鋒只在瞬息之間。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一道銀亮弧光閃過,阿布的身影已然停住。
他垂著手,刃口上一線猩紅正緩緩凝聚,滴落。
在他身後,連浩龍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悶響,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
連浩東眼見兄長斃命,瞳孔驟縮,一股混雜著驚懼與野心的戰慄掠過四肢。
他張了張嘴,話未出口便被截斷。
“抓緊時間。”
阿布甩了甩刃上的血珠,聲音裡聽不出情緒,“收拾乾淨,早點回去歇著。”
“是!”
王建軍應聲的同時,人已如離弦之箭撲出,身後眾人緊隨而上,瞬間撞入忠信義的陣中。
阿布的目光卻像黏在了連浩東身上。
他不緊不慢地朝那個方向走去,眼神冷冽,如同鎖定獵物的鷹隼。
連浩東被那目光釘在原地,兩腿發軟,轉身想逃。
可步子還沒邁開,頸側已掠過一道冰涼的風。
他捂住喉嚨,嗬嗬作響,瞪大的眼睛裡映出阿布收刀的背影,隨即癱軟下去。
另一側,王建軍的鋼刺先後從阿發和素素的要害處抽出,動作乾淨利落。
不過片刻,忠信義為首的數人,除了那個一直瑟縮在後的阿汙,已盡數倒在血泊裡。
“住手!”
阿布一聲斷喝,壓過了場中的廝殺聲。
雙方人馬下意識停住動作,染血的兵刃懸在半空,無數道目光匯聚到他身上。
“忠信義的弟兄們,”
阿布環視著那些驚惶的面孔,聲音提高了幾分,“領頭的都死了,再打下去,除了多添幾條命,還有甚麼意思?你們真想死在這兒嗎?”
“不想!”
人群中爆發出參差不齊卻響亮的回應。
“那就聽好。”
阿布將彎刃插回腰間,“今晚我們來,只找下令的人算賬。
你們不過是聽命行事,錯不在你們。
現在,可以走了。”
一片死寂中,阿汙挺直了腰板,努力讓聲音顯得沉穩:“弟兄們,我們走。”
他率先轉身,領著殘餘的人馬朝巷子另一端退去。
腳步起初還有些虛浮,漸漸越走越快。
走在前頭的阿汙,嘴角難以抑制地向上揚起,每一步都像踩在雲裡,輕飄飄的。
肥彪一把攥住那人的衣領,指節繃得發白。”其他人呢?”
他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被攥住的人喉嚨裡咯咯作響,半晌才擠出破碎的音節:“沒、沒了一半……他們的傢伙,比我們的狠太多。”
這話像一盆冰水,順著肥彪的脊樑骨澆下去。
他猛地鬆開手,眼珠左右急轉。”還愣著?護著我走!”
“明白!”
手下人應得倉促,呼吸都亂了。
這棟房子現在是一刻也待不得了。
肥彪心裡透亮,再留下去,等著自己的只會是 ** 。
昨晚的事才過去幾個鐘頭,報應來得這麼快——除了楊塵,不會有第二個人。
那是個記仇的,血債從來都要用血來償。
臥室裡,那個身材豐腴的女人用被子把自己裹緊,頭埋在膝蓋間,一動不敢動。
她能往哪兒逃?只能縮在這兒,盼著那些持槍的人對她這無關緊要的影子視而不見。
宅子外的街道暗處,一輛車的輪廓融在夜色裡。
車周圍散落著十幾條人影,手裡長傢伙的輪廓在偶爾掠過的微光裡泛著冷硬的啞光。
更多的人已經湧進了別墅大門。
高晉坐在後座,車窗降下一線。
雪茄的煙縷在昏暗的車廂裡緩慢盤旋、消散。
一道影子湊近車窗,聲音壓得很低:“晉哥,摸到地方了。
就在附近,獨門獨戶的一間,裡頭的燈剛才熄了。”
“多遠?”
高晉沒動,只吐出一口煙。
“踩油門,兩三分鐘。”
影子答。
“叫齊人,現在過去。”
高晉把還剩半截的雪茄摁滅在菸灰缸裡,“別讓他們溜了。”
影子轉身,朝黑暗裡打了個手勢。
一陣短促的腳步聲和車門開合的悶響後,兩輛車引擎低吼著撕開夜幕,朝著街區另一頭撲去。
速度提得極快,輪胎碾過路面粗糲的沙石,發出急促的嘶響。
小屋二樓,幾個人剛扯開被子,密集的爆響就炸開了夜空。
那不是他們熟悉的、略顯沉悶的“黑星”
聲,而是更脆、更連貫的撕裂聲。
幾人對視一眼,同時掀被下床。
樓梯被踩得咚咚作響。
衝到底層,拉開門,幾步外就是他們停著的車。
可就在手指快要觸到冰涼門把的瞬間,刺目的車燈從街角猛地扎過來,伴隨而來的是暴雨般傾瀉的金屬風暴。
車玻璃瞬間炸成蛛網,車身鐵皮叮噹作響,迸出一連串火星。
所有人連滾帶爬地縮回門廊的磚柱後面。
一個嘶啞的聲音罵了一句:“全是長槍!咱們這幾把短傢伙,夠給人家撓癢嗎?”
沒人敢探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