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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他而言,倪永孝確是難得的人才。
“倪老放心,我記下了。”
數日後,倪宅。
諸事皆已安排停當。
今夜倪坤只想與家人共享一餐飯,可知曉內情的子女們卻難展歡顏——至親將身陷囹圄,任誰也無法輕鬆談笑。
一樓長桌旁坐滿了人。
倪夫人、長子一家三口、長女一家三口、倪永孝與老三皆垂首 ,席間無人言語。
倪坤見狀搖頭失笑,轉向一旁憨厚模樣的唐牛:“唐師傅,可以開始了。
今夜有勞你。”
“老闆特意囑咐,定要讓倪老吃得盡興。
您放心,保準滿意。”
唐牛咧嘴一笑,領著幾名幫廚走進廚房。
他此行還帶上了那套傳奇廚具——這也是賀一寧的吩咐。
老人家這般年紀還要去“進修”,權當是送他一程心意罷。
見子女們仍愁眉不展,倪坤故作輕鬆地笑起來:“一個個苦著臉做甚麼?你們合該為我高興才是。
江湖路遠,身不由己,既然走了這條路,遲早要還。
我這般結局已算善終,總好過橫死街頭。”
長女倪永紅抬眼望向父親含笑的面容,眼圈泛紅:“爸,您年紀大了,萬一……”
倪坤擺手截斷她的話,神色灑脫:“若真有萬一,那也是我的命數。
能走到今日,已是老天眷顧。
往後的路,總要你們自己走下去。”
坐於左首的倪永孝取下眼鏡,深吸一口氣,默默拭了拭眼角。
昨夜父親已將該交代的、該囑咐的盡數說與他聽。
他明白,此刻父親只求一頓團圓飯。
“爺爺,您要離開我們嗎?”
小外孫仰起稚嫩的臉龐,孩童敏銳的直覺讓他從大人神情中窺見端倪。
倪坤伸手將孩子攬到膝上,笑呵呵道:“爺爺從前做錯了事,現在要去一個地方認錯。
要是想爺爺了,便讓爸爸媽媽帶你來看我,好不好?”
孩子澄澈的眼眸望著外公,臉上重新綻開天真笑容:“我一定常去看爺爺!”
長子輕嘆一聲,旋即斂起憂色,展顏道:“今日不提那些了。
咱們一家人就開開心心吃頓飯,飯後一同去街上走走。”
“好,一家人散散步去。”
倪坤笑著應和。
倪坤面帶笑容地表示贊同,一旁的倪永孝與倪永紅交換了個眼神,也相繼頷首。
談話間時光悄然流逝,不過短短十幾分鍾,唐牛已備好一整席佳餚。
幫廚們魚貫呈上各色菜品,誘人的香氣瞬間瀰漫開來,倪家眾人皆是精神一振,幾個孩子更是眼巴巴地望著桌面,口水幾乎要淌下來。
“好香啊!”
倪坤的小外孫抹了抹嘴角,兩眼發亮地盯著一桌琳琅滿目的美食。
倪永孝幾人也不由自主地嚥了嚥唾沫。
尤其是唐牛以那套傳奇廚具煨製出的佛跳牆,濃香四溢,全家的目光都被牢牢吸引過去。
“倪老先生,菜已上齊,請您慢用。”
唐牛用毛巾擦了擦手,憨厚地笑著朝倪坤說道。
倪坤笑呵呵地起身,握住唐牛的手:“唐師傅,太感謝你了。
光聞這香味,我就知道今天這一頓絕不會讓人失望。”
說著從衣袋裡取出幾個紅封,不由分說地塞進唐牛手中。
唐牛一怔,剛要推拒,倪坤已笑著將他的手合攏:“一點心意,辛苦了。”
“那……就多謝倪老先生了。”
見對方態度堅持,唐牛隻好收下,憨笑著帶上幫廚們退出去休息。
倪坤落座,示意大家可以動筷。
他率先夾起一塊肉,其他人隨即也開動起來。
三個子女和孫輩吃得津津有味,還不忘頻頻為倪坤與老伴夾菜。
“爸,您先嚐嘗這佛跳牆。”
“爺爺,這個雞腿給您。”
“媽,您也多吃點。”
“嗯,爸,這青菜炒得也特別爽口。”
倪坤低頭看著自己和妻子碗中堆成小山的菜餚,老兩口相視一笑,眼中滿是暖意,這才動起筷子。
“你們自己也吃,別光顧著我們。”
倪坤的妻子溫聲催促,邊說邊將自己碗裡的大雞腿分給孫女和小外孫,慈愛地看著兩個孩子吃得香甜。
倪永孝幾人點點頭,這才專注享用眼前的美食。
溫馨的氛圍在席間流動,加上唐牛手藝的催化,這一頓飯吃得倪家上下心滿意足。
更奇妙的是,餐後眾人皆覺渾身充滿勁力,精神格外飽滿。
倪坤與老伴感受尤為明顯,飯後竟覺腰腿舒展,往日痠疼一掃而空。
倪坤心念微動,望向窗外正在抽菸的唐牛,嘴角浮起一絲瞭然的笑意。
……
次日,尖沙咀倪家話事人倪坤於宅中被警方逮捕,隨同確鑿罪證一併押往總部。
倪永孝等人全程配合,未顯露絲毫反抗之意。
訊息尚未見報,已如風般傳遍香江。
黑白兩道皆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震驚,無人想通倪坤為何驟然落網。
此時警隊總部審訊室內,剛升任總督察的 與倪坤相對而坐。
兩人神情閒適地喝著茶,全無 對峙的緊張氣氛。
“李,這份功勞應當夠你趕超令尊了吧?恭喜。”
倪坤眼中含笑,雙手未被束縛,不緊不慢地品著茶。
聽罷眉梢微動,瞥了眼面前的老狐狸,輕哼道:“若不是阿寧,你會主動投案?你不過是不想落得馬家兄弟那般下場罷了。”
“哈哈哈……”
倪坤低笑,“人在江湖,這幾十年來我每一步都走得謹慎,能到今天,早已回本。
馬少林本來也有機會全身而退,可惜他們撞上了深藏不露的賀生。
我能看清形勢,還得感謝他們先行探路,否則說不定我也會步其後塵。”
眉頭一蹙,指節在桌面上叩了叩,正色警告:“老狐狸,有些話在這裡說說便罷。
出了這扇門,你該明白言多必失的道理。”
倪坤眯眼點了點頭,話中含話地笑道:“我向來珍惜性命。”
正說著,門外忽然傳來爭執聲響。
眉頭一皺——他分明聽見名揚與邱剛敖的聲音。
這是他的地盤,誰會在此與他們衝突?
推門而出,邱剛傲正與一個面容帶著混血氣質的男人在走廊裡僵持。
四周人影綽綽,氣氛緊繃。
“讓開!倪坤這條線我們盯了多久,你說截就截?”
黃志誠雙目噴火,死死瞪著攔在身前的邱剛傲,話音裡壓不住的怒意幾乎要炸開。
“你喊讓就讓?人是我們扣下的,憑甚麼轉手交給你?”
邱剛傲一步不退,身側的名揚也冷冷掃視著黃志誠帶來的一干人。
兩撥人馬劍拔弩張,誰也不肯退後半分。
沉著臉撥開人群,伸手將邱剛傲拉到一旁,自己站到黃志誠面前。
指尖不客氣地點了點對方肩頭:“你甚麼職級?張口閉口你的目標?帶著人闖總部重案組,誰批的許可權?”
黃志誠愣了一瞬,臉色迅速陰鬱下去:“總部就能隨便搶功?我們布好的網,就差收了。”
幾乎氣笑,嘴角扯出譏誚的弧度:“收網?真握穩證據你還站在這兒?還有——”
他聲調陡然轉厲:“一個幫辦,哪來的膽子質疑總督察?當這兒是街市討價還價?”
黃志誠咬牙不語,拳頭攥得死緊。
邱剛傲與名揚立即側步擋在身前,目光警惕。
“現在立刻帶人離開。
再耽擱半分鐘,我直接找你上司談話——到時候你這身制服還能不能穿,自己掂量。”
冷眼睨著他,抬手朝走廊出口一指。
黃志誠從喉間擠出一聲冷哼,猛地轉身,領著下屬快步離去。
盯著那背影,面色依舊冰寒。
次日,全港大小報章皆被同一樁新聞席捲:本港頭號販梟落網。
為表“誠意”,倪坤甚至備足價值一億的粉貨供警方起獲,此舉將辦案者的功績推上新的高峰。
警署食堂。
電視螢幕上,一身筆挺制服,正在記者會中從容陳詞。
黃志誠盯著畫面,手中筷子啪地折斷。
他撂下餐盤,面色鐵青地起身離座。
“此次行動沉重打擊了本港 交易網路。
警方始終有信心,為市民營造安全、穩定的生活環境。”
的聲音從電視機裡傳來。
黃志誠頭也不回地走出食堂——他怕再多看一秒,會按不住衝動再去尋那人理論。
另一邊,牛雜鋪裡也在播放同一場記者會。
賀一寧身旁除了阿布、吉米仔等人,還坐著倪永孝。
新聞播畢,廣告聲響起。
賀一寧轉向倪永孝,眼中帶著探詢:“那一億的貨……”
“家父說,多謝唐師傅長期以來為我們一家調理身體。
那批貨是三叔從泰國那邊弄來的。”
倪永孝語調平和,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清明而深邃,“三叔還聽到些風聲,冠猜霸近來似乎失了勢。
不僅之前在灣灣折了左右手,聽說他吃了坤沙將軍的貨卻拖欠貨款,如今那邊幾個大莊家已聯手,要吞掉他那份。”
上回全港社團幾乎都派人赴灣灣對付東湖幫,三叔曾提過,冠猜霸的錢正是在那時不知所蹤。
再聯絡後來賀一寧設立的殘疾兒童基金,倪永孝心裡已隱約拼湊出 。
“是麼。”
賀一寧把玩著今早簽到得來的一小瓶倒是倪坤竟能籌來一億貨品充當警方道具,令他稍有意外。
有了這番鋪墊,再進一步只是時間問題,加上艾倫在背後的打點,資歷從來不是障礙。
如今華人警司層面僅有三人:陳志超、李樹堂、雷洛。
其中陳志超位階最高,已是高階警司,執掌飛虎隊;雷洛與李樹堂稍次。
見賀一寧對冠猜霸的遭遇並無訝色,倪永孝心中更篤定幾分——那位大撈家的垮臺,果然出自這位的手筆。
“阿孝,倪老既然讓你跟了我,往後只要按規矩做事,我保倪家基業不衰。”
賀一寧頓了頓,指尖在桌沿輕輕一叩,“這樣,吉米手上那批藥的亞洲事務,往後由你接手。
他和邵安娜確實分身乏術。”
話音落下,倪永孝與阿布皆是一怔。
倪永孝沒料到甫一進門便受此重託,阿布眼中則掠過一絲警覺——這安排,簡直是將倪永孝推到了吉米的對面。
唯有吉米神色如常,甚至暗暗舒了口氣。
他既要打點賭城諸事,又得緊盯新藥與武器研發,倪永孝的到來,恰是時候。
“明白,明天我就向吉米哥取資料。”
倪永孝微微頷首,笑意淡如清茶。
“行了,各位散了吧,我還得給阿旺燉湯。”
賀一寧一拍手起身往外走,到門邊卻忽地回頭,“對了,回去後讓你身邊那個叫羅繼的保鏢走吧。
倪家的舊賬到你父親那兒便結了,他這個警察再留也無用。
別傷他,讓他走便是。”
說罷轉身離去。
倪永孝卻僵在原地。
羅繼跟了他兩年,竟是警方的眼線?
若非賀一寧點破,自己恐怕還會將這枚釘子日夜帶在身邊。
吉米笑著走近,拍了拍他的肩:“別多想。
寧哥既然這麼說了,便是斷定這人已不構成威脅。”
“我明白,”
倪永孝緩緩吐出一口氣,“只是沒想到……會是臥底。”
“你先回去處理家事,資料我今晚理好,明早你來我辦公室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