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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已決定,阿旺醒來之前,絕不離開半步。
丁秀蓮輕輕握住阿旺的手,貼在自己臉頰。”阿旺,媽媽在這兒……以後媽媽再也不處處拘著你了,你快些睜開眼睛,好不好?”
她嗓音哽咽,卻竭力維持著柔和,“龍五哥都告訴我了,你特別勇敢,護住了那三個孩子,沒讓惡人得逞……昨晚他們的父母紅著眼眶說要謝你,媽媽……媽媽真為你驕傲……”
指尖拂過阿旺蒼白的臉,她終於抑不住啜泣。”可媽媽心裡……疼得厲害。
媽媽只求你平安康樂,別的甚麼都不要……求你快點好起來……”
鍾錦榮的手按上她顫抖的肩頭,無聲地緊了緊。
身為人父,目睹親子重傷至此,他胸中何嘗不是翻湧著悔恨與焦灼。
“阿旺會挺過來的。”
他啞聲說,不知是安慰妻子,還是說服自己。
彷彿聽見了至親的呼喚,病床上,阿旺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動了一下。
眼睫顫了顫,他終於費力地掀開一絲眼縫,模糊的視線裡是母親伏床哭泣的身影。
“媽……”
氣若游絲的聲音斷斷續續響起,“我……沒事的。”
三日匆匆而過。
阿旺在醫院恢復得不錯,丁秀蓮日夜照料,賀一寧與啞七每日輪流熬了雞湯,由阮梅送到病房。
鍾錦榮也已與阿旺相認,孩子只提了一個願望:希望媽媽和生父今後和睦相處,不再爭執。
器官販賣集團的案件席捲所有報章頭條,牽扯甚廣。
警方連日追捕,記者四處探訪,全港報社無不追蹤報道。
遠東日報亦在其列。
藉此案再立新功,晉升總督察的面試通知已至,於他而言,此事已是板上釘釘。
賀一寧卻未鬆懈。
他透過社團、及警隊等多方渠道繼續打探,總覺得“鬼哥”
並非真正的幕後主腦。
一個屠夫罷了,哪來這等手眼通天的能耐?然而線索至此彷彿徹底斷絕,所有證據皆指向黑鬼,警方亦已對外宣稱,此人便是本案元兇。
這日,牛雜店二樓。
賀一寧未曾如往常般與張天志閒坐飲茶,而是與吉米仔在辦公室內靜候來客。
門被輕輕推開,阿布側身進來低聲道:“老闆,艾倫處長和洛哥到了。”
“請。”
話音未落,一名金髮碧眼、身材高大的外籍男子已笑容滿面地大步踏入,雷洛跟隨其後。
“賀!我親愛的朋友!”
艾倫張開雙臂,熱情洋溢地迎上來,那發自內心的欣喜,在一位外籍 對華人如此態度上,著實罕見。
可物件若是賀一寧,一切又顯得順理成章。
賀一寧起身,含笑伸出雙手。
兩人禮節性地輕輕一擁。
“升職之後忙得暈頭轉向,總算找到機會來見你了!”
艾倫放開手,朗聲大笑。
“艾倫,你怕不是惦記我這兒的美食吧?”
賀一寧打趣道。
吉米仔適時遞上一杯清茶。”艾倫先生,請用茶。”
“多謝。”
艾倫以指節在桌面輕叩兩下,行了個標準的謝茶禮,隨即笑著催促賀一寧,“噢,賀!美食正是我們友誼的基石,你深知我對華夏文化懷有何等景仰。”
兩年前,牛雜鋪的煙火氣裡,賀一寧結識了艾倫。
那時的艾倫不過是警隊中一個被外籍同僚排擠的邊緣總警司,只因他總願與華人親近。
他傾心東方文化,妻子也是港島本地人,本只想安穩度過任期便在此退隱,過尋常日子。
然而賀一寧與雷洛卻聯手將他推向了助理處長的位置。
此事說來也簡單——金錢開道。
警隊高層那些洋人多數只求財,職位買賣,各取所需。
“下廚對我不過是小事一樁,反倒該多謝你為這座城出過力。”
賀一寧裁好兩支雪茄,分別遞給艾倫與雷洛,笑容溫和。
“別取笑我了。
這次器官販賣集團的案子……我很慚愧。
那些老爺們只顧斂財,治安如何他們毫不在意。
我一人之力,實在改變不了甚麼。”
艾倫搖頭輕嘆。
他深愛港島這片土地,可警署裡尸位素餐者太多,許多事他亦無可奈何。
忽然想起甚麼,艾倫神色一凝,目光嚴肅地投向賀一寧:“對了,政治部又盯上你了。
你如今的局面已超出他們預料。
上回灣灣那樁事讓他們驚到了——你若興風作浪倒還好辦,可你歷年所作所為,在他們檔案裡記得清清楚楚。
你的路數和他們的利益根本不是一回事。
恐怕不久就會有人來同你‘聊聊’了。”
“三年前他們就盯過我一次,如今捲土重來麼。”
賀一寧端起茶杯淺啜一口,眼睫微垂,三年前那些暗處的視線彷彿又浮現在心頭。
“來便來吧,不留把柄就好。”
雷洛見他似不掛心,正色提醒:“寧仔,我和艾倫處長都覺得宜靜觀其變。
那幫人和尋常警隊高層不同,他們更像特工,錢動搖不了他們的立場。”
艾倫頷首認同:“沒錯。
他們雖隸屬警隊,乾的卻多是見不得光的事。
監視、滲透、暗樁……都不過是家常便飯。
你當心在陰溝裡栽跟頭。”
“我明白,放心。”
“不說這些掃興的了。
你們稍坐,我去張羅幾道菜。”
賀一寧引二人至二樓餐廳等候,自己下樓進了廚房。
至於政治部,且走且看罷。
二十分鐘後,六道菜陸續上桌:真鯛繪就的山水畫卷、佛跳牆、幻味麻婆豆腐……皆是功夫菜。
席間艾倫連連讚歎賀一寧手藝愈精,雷洛也吃得暢快。
酒足飯飽,艾倫與雷洛起身告辭。
行至樓梯口,賀一寧卻拿著一隻檔案袋與一張支票叫住了他。
看見那張銀行本票與房產證明,艾倫眉頭蹙起,面露不豫。
“賀,你我之間不該摻進金錢。
你知道我從沒有這個習慣,否則我早發財了。”
賀一寧將東西輕輕推入他手中,微笑道:“這些年你幫了我們許多。
我知你是真心愛這片地方才站在華人這邊。
但作為朋友,我不能讓你毫無退路。
這房子是吉米在倫敦置辦的,支票是瑞士銀行的本票——收下吧,算是我一點心意。”
艾倫遲疑片刻,望向雷洛。
見雷洛點頭,他終於接過,重重拍了拍賀一寧的肩,轉身離去。
目送兩人身影消失,吉米與阿布轉向賀一寧。
“寧哥,政治部那邊……”
“不必動作。
艾倫說了,他們會先來談,大概也想將我拉攏過去。”
“至於硬來……可能性很低。
三年前建軍給他們的教訓,他們應當沒忘。
若真動手,來多少都是徒勞。
政治部的人不蠢。”
說罷他便轉身上樓回了書房,留吉米與阿布在原地面面相覷。
……
入夜,賀一寧一行人回到宅邸。
小明與小段蟹正在花園裡追逐嬉戲,稚嫩的笑聲灑滿整座庭院。
“小乾爹!”
“寧叔!”
賀一寧輕撫兩個孩子汗津津的頭頂,溫聲笑問:“玩得這樣起勁,滿頭是汗?”
“我和蟹蟹在玩捉躲呢!敖天爺爺當裁判!”
小明雀躍地比劃著,朝遮陽傘下 讀書的敖天指了指。
“好,你們繼續玩。
叔叔去做飯。”
賀一寧提著食材與阿布朝別墅走去,敖天的聲音卻從旁淡淡傳來:“方才有人在外圍發現幾處形跡可疑的眼線。
他們讓我問問你,需不需要清理。”
他說話時目光仍停留在書頁上。
賀一寧與阿布對視一眼,立時明白來人身份——沒想到那些角色動作這樣快。
“趕走就……”
賀一寧話到一半忽又頓住。
他轉頭望向正被小明追逐的那隻小蟹,眼底掠過一絲光亮,隨即對阿布道:“叫星仔過來一趟。”
阿布似有所悟,點頭時嘴角揚起一抹戲謔的弧度。
旺角,達叔住處。
“達叔,十三妹,嚐嚐我新學的‘龍鳳會’!”
星仔繫著圍裙,興沖沖從廚房端出一盤色澤深暗的鱔段炒雞,滿眼期待地望向癱在椅中的父女二人。
達叔瞥了一眼那黑糊糊的菜餚,頓時垮下臉來:“衰仔!我讓你去拜師是學真本事,帶我們出頭天,你倒好,整天窩在灶臺前轉!阿叔我心痛啊!”
見達叔又要滔滔不絕,星仔直接夾起一塊烏亮的雞肉塞進他嘴裡。
“吃還堵不住你的嘴?”
達叔:“∑(°Д°;”
“哈哈……爸你多吃點,我就免了——”
十三妹話音未落,星仔已將另一塊雞肉精準遞入她口中。
父女倆懵然咀嚼,雖賣相駭人、搭配詭奇,滋味竟意外地不錯?
星仔自己也嚐了一塊,卻皺起眉,似乎並不滿意。
三人正對著那盤暗黑料理各懷心思時,電話鈴驟然響起。
達叔嚼著雞肉晃去接聽。
“哪位啊?正吃飯呢。”
他嘟囔著拿起聽筒。
“喂?找誰?”
“達叔?我是阿布。”
“讓星仔來加多利山一趟,有事交給他辦。”
“布哥!好好好,我們馬上到!”
達叔瞬間換上殷勤腔調,結束通話電話便拽起星仔往外衝,任十三妹在身後叫喚也不回頭。
星仔被他扯得踉蹌,手裡還握著筷子,唇邊沾著醬色油光。
“等等……去哪?我飯還沒吃完!”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師父找你有正事,快跟我走!”
達叔沒好氣地叨唸著,幾乎拎著星仔的衣領將他拖出門去。
另一邊,阿布放下電話,略帶困惑地低語:“我好像沒叫他也跟來啊……”
晚七點半,達叔與星仔剛踏入別墅前院,便看見賀一寧等人立在花園中,忙小跑上前。
賀一寧含笑起身。
“師父,您找我?”
“老闆,有事您儘管吩咐!我和星仔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星仔面露疑惑,達叔卻把胸脯拍得咚咚響,一副赤膽忠心的誇張模樣。
阿布幾人不禁搖頭輕笑——這達叔,還是一如既往的活寶。
賀一寧微微一笑,攬過星仔的肩,指向外圍那片影影綽綽的林木。
“今晚有些陌生人在附近探頭探腦,是政治部派來的。
我想請你們去給他們留個印象……嗯,稍微驚動他們一下就好。”
星仔凝神望向所指之處,眼中泛起一抹淡藍微光。
周遭林木彷彿漸次透明,藏身其間的暗哨與窺探者皆清晰浮現於他視野之中。
“怕你異能消耗過度,我特意備了一道‘清水白菜’,給你補足精氣。”
賀一寧拍了拍他的背,溫和說道。
星仔凝神運起功力,賀一寧站在一旁微笑注視。
“老闆放心,交給我們肯定搞定。”
達叔雖不清楚外頭狀況,但老闆既已發話,他自然要擺足架勢。
何況有自家侄兒在側,他更覺底氣十足。
深夜十一點,身著黑色行動服的星仔與達叔悄然潛至政治部車輛附近。
林間空地處,三名男子正圍坐烤火。
那輛車顯然經過特殊改裝,車頂架設著訊號裝置,透著一股精密技術的氣息。
藏身暗處的戚京生輕輕拍了拍星仔肩頭,低聲問:“你打算怎麼動手?要我們協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