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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各位的開銷全算我的,就當咱們交個朋友。
大飛這人向來爽快,順手就拎起桌上一瓶路易十六,斟滿兩杯,舉杯便要敬雷耀陽,想著碰了杯這事就算翻篇。
可酒遞到跟前,雷耀陽卻沒伸手。
他只是嘴角掛著若有似無的笑意,慢悠悠開口道:“老兄做事夠氣派。”
“不過我這人有個毛病,從不跟沒名沒姓的人碰杯。
想讓我喝這酒,總得先報個家門吧?”
這話說得刻薄,空氣裡頓時瀰漫開火藥味。
大飛身後幾個弟兄聽得牙癢,正要衝上前罵人,卻被大飛抬手攔住。
他壓住心頭不快,沉聲應道:“洪興大飛。
銅鑼灣這片歸我管,星孔雀也是我名下的場子。”
畢竟是在自家地盤,周圍全是自己人,大飛說話中氣十足。
一旁的也順勢幫腔:
“現在知道怕了?我哥是洪興堂主,銅鑼灣誰不認他是話事人?你們也不去打聽打聽,敢在這兒惹事,不如先想想怎麼走出去。”
她揚起下巴,目光掃過雷耀陽那桌人,神情倨傲。
大飛心裡受用,嘴上卻訓了妹妹一句:
“說甚麼呢?咱們開門迎客,講的是和氣生財。
來這兒捧場的都是朋友,我大飛向來給足面子。”
“可要是有人存心找不痛快——”
他話鋒一轉,眼神驟然冷了下來,“那我也不會讓他好過。”
兄妹倆一搭一唱,既是立威,也是說給周圍看熱鬧的客人聽的——生意還得做,不能嚇跑財神。
這番場面話果然奏效,旁觀的客人裡響起幾聲喝彩:
“說得好!聽著就痛快!”
“不愧是洪興的堂主,做事有格局!下回公司聚會還定這兒!”
“就衝飛哥這脾氣,以後我多帶朋友來捧場!”
四周響起掌聲,氣氛一時熱鬧。
唯獨雷耀陽依舊蹙著眉,若有所思地打量著大飛。
他原本沒認出對方,只當是個看場子的頭目,沒想到正是自己要找的正主。
這倒巧了。
“有點意思。”
雷耀陽摸了摸下巴,忽然笑出聲來。
大飛直截了當地問道:“我名號也報了,該你了。
你甚麼人?來我場子鬧事,誰指使的?”
他盯著雷耀陽,一連丟擲幾個問題。
雷耀陽不慌不忙朝沙發裡一靠,眯眼笑了笑:
“你就是大飛?看著也不怎麼樣。
洪興是沒人了嗎,連你這種貨色都能當堂主?”
他邊說邊搖頭,語氣裡滿是輕蔑。
大飛臉色一沉,面部肌肉微微抽動。
這簡直是把他的臉面扔在地上踩。
“你找死是吧?”
“飛哥,只要你點頭,兄弟們現在就剁了他!”
“哪個褲襠沒拴緊,把你給漏出來了?敢在銅鑼灣撒野,活膩了!”
手下們頓時炸了鍋,罵聲四起。
未等大飛開口,四周的弟兄們已按捺不住,紛紛圍攏叫囂著要動手。
大飛趕忙抬手攔住眾人。
“急甚麼。”
他冷聲說,“問明白了再動也不遲。”
那群小弟只得暫時退回原處。
大飛絕非外表那般粗莽,實則心思縝密,機敏過人,那副散漫模樣不過是他慣用的偽裝。
方才短短几句對話,他已察覺對方來意不尋常,因此打算先探明虛實。
“你甚麼人?”
大飛目光如刀,直視雷耀陽。
旁邊一名西裝男子搶先應道:“我們是東星的人。”
“這位是雷耀陽,人稱奔雷虎。”
西裝男畢恭畢敬地報上名號。
四周頓時響起一片低譁。
“怪不得這麼囂張,原來有點來頭……奔雷虎雷耀陽?聽說是個狠角色,不比前陣子死的烏鴉差。”
“烏鴉的地盤全被他吞了,這人胃口可不小。”
“東星那幾個沒一個好惹,今天跑來不知想幹甚麼。”
“咱們少摻和,看戲就行,搞不好又要見血了。”
眾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聽到“奔雷虎雷耀陽”
這名字,大飛脊背一僵,臉色驟然陰沉。
他兄弟牛姑正是被這雷耀陽打成重傷,至今還躺在醫院裡。
這筆賬還沒算,對方竟自己送上門了。
酒吧裡還有幾個牛姑的手下,一聽這話頓時炸了鍋。
有人當場跳出來嘶喊:
“就是這混蛋打傷大哥的!飛哥,下令砍了他,給牛哥報仇!”
“剁了他!剁成肉醬!”
“給牛哥雪恨!”
“今天就讓這姓雷的橫著出去,不弄死他難消心頭火!”
吼叫聲此起彼伏,越來越響。
有人已經抄起傢伙,躍躍欲試。
西裝男和他帶來的人也立刻繃緊神經,擺出防衛架勢。
雙方劍拔弩張,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火藥味。
唯獨雷耀陽仍翹腿靠在沙發裡,不緊不慢抽著雪茄,神色悠閒。
“你好歹是洪興的堂主,做事這麼不上道?”
他輕吐菸圈,語帶譏諷,“我來喝酒,你卻讓小弟動刀,傳出去不怕壞了洪興名聲?”
這話分明是激將。
大飛咬緊牙關,拳頭攥得咯咯響,卻沒作聲。
他心底正在權衡——動手容易,但後果該如何收拾?
正此時,陳楚帶著封於修從門外晃了進來。
今晚陳楚原本在紅燈區閒逛,一路吃吃走走,無意間拐到了大飛的場子,便想進來玩會兒再回去。
可一進門就覺出氣氛不對——往常震耳的喧鬧消失了,最裡面的卡座區堵滿了人。
幾個小弟手裡緊握著砍刀鐵棍,保安們也如臨大敵。
這情形,明擺著出了事。
陳楚加快腳步往裡走。
“這麼熱鬧?”
他揚聲笑道,嗓音輕鬆,“大晚上開派對啊?”
所有人齊刷刷回頭,目光落在他身上。
大飛看見陳楚,不由得搖頭苦笑。
陳楚未曾料到今日如此不巧,偏逢有人上門尋釁。
他本只是隨意來此消遣,卻不想撞見這番紛擾,難免掃了興致。
見大飛神色緊繃,陳楚上前笑問:“出了甚麼事?看你這般緊張。”
大飛抓了抓頭髮,一時語塞。
倒是先一步搶上前來,伸手指向對面坐著的雷耀陽,語速飛快地告狀:
“陳哥你來得正好!這夥人突然闖進我們酒吧,張口便自稱是東星的奔雷虎雷耀陽,說話囂張得很。
剛才還對我言語輕浮,連洪興的名號都敢隨意踐踏——總之討厭透頂!陳哥,你勸勸我哥,乾脆直接動手教訓他們一頓算了。”
邊說邊挽住陳楚的手臂,聲音又嬌又急。
大飛在一旁聽得耳根發熱,恨不能躲開眾人視線。
自家妹妹這般直言快語,嫌他處事猶豫,實在讓他臉上發燙。
陳楚卻微微眯起眼。
奔雷虎雷耀陽……這名字似在哪兒聽過。
東星的人,為何會出現在星孔雀?
他目光轉向沙發上的那幾人。
雷耀陽一行尚不清楚陳楚的底細,仍擺著那副倨傲冷淡的模樣,彷彿眼前一切都與自己無關。
陳楚還未開口,大飛已趕忙將他拉到一旁,壓低聲音道:
“陳哥,難得你來玩,別為這些雜事費心。
交給我處理就行。
待會兒我找幾位漂亮姑娘陪你喝酒,所有開銷算我的,務必玩得盡興。”
語氣誠懇,姿態恭敬。
大飛視陳楚為恩人,又是自己師父的大哥,無論情分或輩分,他都由衷敬重。
陳楚見他如此堅持,也不便推卻,只在轉身前又瞥了那位“奔雷虎”
一眼。
“你手下的人能應付?”
“當然!”
大飛連連點頭,“店裡還有不少從你們保安公司調來的人手,若真有必要,我隨時叫他們過來。”
這番話讓陳楚放下心來。
他不再多問,準備轉身往雅間走去。
這時,坐在沙發上的雷耀陽與身旁西裝男子卻忽然拍桌而起,嗤笑聲肆無忌憚地盪開:
“嗬,甚麼陳哥,裝模作樣罷了!我看也就只能在外人面前擺擺架子,真本事不見得有。”
“可不是麼,瞧那身板,風吹就倒似的,怕是平日沉迷溫柔鄉,早被淘虛了吧!洪興如今是真沒人了,連個像樣的都挑不出。”
“照我看,洪興這點基業,遲早得敗在姓蔣的手裡!”
兩人一搭一唱,句句帶刺,明著嘲諷陳楚與大飛,連帶著他們身後的社團也一同羞辱。
大飛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罵他無所謂,辱社團也能忍——但無緣無故羞辱陳楚,絕不容忍。
“你們給我住口!”
他猛然轉身,怒喝如雷。
雷耀陽幾人卻只聳聳肩,滿臉不以為然。
陳楚輕按大飛肩膀,示意他冷靜。
隨即他回過身,看向雷耀陽,嘴角似笑非笑:
“光耍嘴皮有甚麼意思?今晚想怎麼玩,不妨直說。
我正好有空,可以奉陪到底。”
說罷,他徑直在對面沙發坐下,雙腿交疊,姿態從容。
圍觀的人紛紛屏息,氣氛悄然繃緊。
此時又跳了出來,揚聲喊道:
“你們聽好了!這位可是我們洪興的陳楚大哥!”
“聽清楚了,你這不入流的傢伙,眼前這位是洪興社的陳楚,港島江湖裡誰沒聽過他的名號。”
“非要跟他硬碰硬,只怕你下場難看。
識相的話,現在就低頭認個錯。”
挺起胸膛,擺出仗勢凌人的模樣。
雷耀陽聽見“陳楚”
二字,不由得將目光再次投向那人。
江湖上關於陳楚的種種傳聞,他早有所耳聞。
只是他一直認為那些傳說過於神化,添油加醋居多,未必可信。
此刻親眼見到本人,也沒瞧出甚麼非同尋常之處,反倒更確信了自己先前的判斷。
此時,旁邊一位穿西裝的男子走近,附耳低語了幾句。
老者臉上逐漸浮起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