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洪興到底給了你甚麼好處,讓你這麼拼命?”
“既然你自己找死,就別怪兄弟們不客氣了。”
幾句狠話撂下,幾人便吼叫著衝了上來。
轉眼間,場面陷入混戰,慘叫聲接連響起。
只是那些聲音全都來自摩托青年。
沒過多久,地上已倒了一片。
剩下幾個慌忙扔掉手裡的傢伙,抱頭蹲下,渾身發抖。
看著他們這副模樣,丁修只覺得可笑。
一群張牙舞爪的廢物,原來這麼不經打。
“大、大哥……我們錯了……”
“誤會,都是誤會……”
“我們也是替人辦事,和您無冤無仇,求您高抬貴手……”
“不打了……我想回家……我要找我娘……”
方才還氣勢洶洶的機車黨們,此刻哭爹喊娘,狼狽不堪。
丁修厭煩地皺了皺眉:“還不快滾。”
眾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逃了,轉眼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甩開追兵,丁修騎上摩托疾馳而去,很快與陳楚一行人會合。
接下來的任務,是找到花仔榮和孫庸的蹤跡。
此時的花仔榮與孫庸,已經乘車抵達附近的三角碼頭。
這處碼頭由孫庸長期聯絡的一名蛇頭控制。
車子剛停穩,一個粗壯漢子便堆著笑臉湊近車窗。
“哎喲,孫先生,可把您盼來了!”
漢子搓著手,笑得見牙不見眼。
這位可是財神爺,伺候好了,好處自然少不了。
孫庸冷聲問:“船安排好了嗎?”
漢子連連點頭:“您放心,都妥當了!不只準備了船,還是最舒服的那艘,保您一路順風。”
“沿途我也都打點好了,您只管在船上安心休息,一覺睡醒,準保平安到達。”
他拍著胸脯保證,臉上笑容始終沒斷。
孫庸滿意地點了點頭。
“辦事效率不錯,沒讓我白等。”
“船在哪兒?我們現在就走。”
說著,他推門下車。
花仔榮也緊隨其後。
但蛇頭卻撓了撓後腦勺,露出為難的神色。
“孫老闆,您看……這費用是不是先結一下?”
“這活兒風險大,我前前後後打點,墊進去不少錢。
您是大老闆,我這是小本生意,實在擔不起這麼大的墊資壓力啊……”
他搓著手,話沒說透,意思卻明白:先付錢,再上船。
孫庸還沒開口,花仔榮已經一步上前,揪住蛇頭的衣領。
“胡說甚麼?這行的規矩我懂,哪有先付錢後上船的?”
“不到地方,你一分錢都別想拿!”
花仔榮唾星四濺,態度強硬。
蛇頭的臉頰不自覺地抽動了幾下,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這位少爺,您講的道理我都明白。”
“若是尋常的安排,您提的規矩我們一定遵守。
但您二位這次走得實在緊急,咱們也只能破例行事。
再說這是加急的單子,我哪敢多收錢,幾乎算是貼本幫您忙了。”
花仔榮幾乎要笑出聲。
他們為了這趟路,早已掏出一大筆錢。
對方竟還能面不改色地說自己虧了?
花仔榮正要開口再罵,孫庸卻抬手攔住了他。
“行了,別再鬧了。”
孫庸臉色沉肅,語氣不容反駁。
花仔榮喉結動了動,雖滿心不服,終究還是鬆了手。
蛇頭整了整衣袖,冷冷道:“既然兩位覺得這安排不合意,那就按規矩來。”
“請回去等訊息,一週後我再為你們安排船位,必定讓你們先登船、再補票。”
說罷轉身便要離開。
這話分明是將了花仔榮一軍。
當初孫庸為了儘快離開,不惜一再抬高酬金。
單從這點便能看出他們離港的迫切。
如今蛇頭忽然改口要他們等候,簡直像一盆冰水,澆得祖孫二人心頭透涼。
孫庸頓時急了,連忙上前賠禮。
“大家都是做生意,以和為貴。
別和這年輕人計較,他年紀輕說話衝,您多包涵。”
“若是需要加錢,好說,我現在就能付。”
他轉身開啟車門,取出一隻皮箱,箱蓋掀開,裡面疊滿鈔票。
蛇頭看得眼睛發直,態度立刻轉暖。
“還是孫老闆痛快。
跟我來,這就送你們上船。”
收了錢,蛇頭親自引他們走向泊在陰影裡的一艘小船。
他們並不知道,方才交談時,不遠處的角落中正伏著幾名青年。
這幾人是洪興社團派來的馬仔,奉命在此蹲守。
沒想到真碰上了運氣。
起初兩人還不敢確信,覺得這事巧得過分。
“那個是不是花仔榮?我怎麼越看越像……”
一個青年揉著眼睛低語。
同伴探身細看,隨即連連點頭。
“沒錯,就是花仔榮。”
兩人對視一眼,眼底同時亮起光。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
一人趕忙掏出大哥大,撥通堂口大哥的電話,將所見一五一十彙報。
電話裡,年輕人語氣篤定:“大哥,我敢肯定就是花仔榮,絕不會錯。
這麼大的事,我哪敢亂報?一切責任我來擔。”
“好,您儘快派人來,我們會繼續盯著,有動靜馬上報告。”
結束通話電話,青年又匍匐向前挪了幾步,死死盯住花仔榮一行。
兩人心中狂喜,已經開始想象社團大哥的賞賜。
立下這般功勞,蔣先生多少會給予重賞。
若是走運,說不定能分到一間歌舞廳或遊戲廳照看。
若真如此,他們便是草雞變鳳凰,活脫脫的翻身榜樣。
訊息很快傳進蔣天生、陳楚及大飛耳中。
大飛離三角碼頭最近,立即帶人趕去。
陳楚與蔣天生也隨即召集人馬出發。
孫庸已先一步登上船,回頭催促仍在岸上的花仔榮:“快上船,該走了。”
花仔榮卻在碼頭邊來回踱步,遲遲沒有邁步上船。
這局面反倒顯得愈發蹊蹺。
“你還發甚麼呆?快上船!等洪興的人追到這兒,咱們就全完了。”
船頭的孫庸焦躁地連聲催促。
然而花仔榮依舊立在原地,目光反覆掃向碼頭深處的黑暗。
他在等哈里。
自混跡江湖起,哈里便是他最鐵的兄弟。
此番他被全港各路勢力圍追,唯有哈里不顧風險與他共同進退,這份情義他始終記在心裡。
如今哈里已為他公然與洪興、與蔣天生對立,倘若今夜自己獨自脫身,哈里恐怕難以平安離開。
想到這裡,花仔榮心底那點未泯的義氣被點燃了。
他不能拋下兄弟。
因此他仍守在三角碼頭,遲遲不肯登船。
等待期間他一次次撥打哈里的號碼,卻始終無人接聽。
“這混蛋到底在做甚麼?連電話也不接,該不會出事了?”
他咬著牙低聲咒罵,“接電話啊,急死人了……真不靠譜!我到底還在等甚麼?”
船上孫庸的催促聲又傳了過來:“快些!再拖下去誰都走不成——你究竟在等誰?有甚麼私事日後都能料理,眼下離開港島才是最要緊的!”
話音未落,發動機的轟鳴已經響起。
船家似乎不打算再等。
花仔榮扭頭喊道:“孫老,再給我片刻!我在等哈里——今晚必須帶他一起走!”
可船身已緩緩移動。
孫庸急忙去攔船家:“等等!還有人沒上來,再等一會兒!”
船家卻冷著臉道:“等甚麼?再磨蹭下去,海上巡邏的就要換班了。
下一班人可不會通融,到時你想走也走不掉。”
說罷便推了油門,船逐漸離岸。
孫庸扒著船頭大喊:“那我孫子怎麼辦?他還沒上船!我專程趕來救他,怎能獨自離開?我要帶他一起走!”
船家回頭瞥了一眼:“這船速度不快,只要他儘快弄到快艇,還能追上。”
花仔榮也朝船上揮手:“你們先走,我隨後趕上!”
孫庸只得立在船頭,憂心如焚地望向碼頭。
就在這時,碼頭入口處驟然射來兩道刺目的車燈光柱,幾乎撕裂夜幕。
一輛車撞開鐵門,直衝而入!
駕車者正是大飛。
他一眼瞧見花仔榮,當即放聲大笑:“花仔榮,又見面啦!還想跑?先問過你大飛哥同不同意!”
笑聲未落,大飛猛踩油門,車子如野獸般咆哮著撞向花仔榮。
花仔榮慌忙向旁撲倒,連著翻滾數圈才險險避過沖撞。
大飛急打方向盤倒車,準備再次衝來。
花仔榮驚出一身冷汗,連退數步躍至棧橋邊緣。
此刻甚麼兄弟情義、甚麼哈里安危都已顧不上了,他滿腦子只剩一個念頭:逃。
他扭頭朝躲在陰影裡的蛇頭嘶喊:“快給我安排快艇!還愣著做甚麼?馬上安排快艇送我走!”
那蛇頭先前被他揪著衣領辱罵,心中早積了怨氣,此時反倒不慌不忙,慢悠悠地點了支菸。
“稍等片刻,我馬上安排。”
蛇頭一邊慢條斯理地撥通電話聯絡船隻,一邊用眼角餘光悄然掃向花仔榮的方向,心底暗自譏誚: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竟敢在我面前擺譜逞威風,今日倒要瞧瞧你如何收場。
不叫你嚐點苦頭,怕你還不曉得這地盤究竟誰說了算。
他心中冷笑數聲,面上卻只不動聲色地退至一旁,儼然擺出看客姿態。
花仔榮此時已覺出氣氛詭譎,奈何進退維谷,想起先前對蛇頭的倨傲態度,懊悔如潮水漫上心頭。
另一邊,大飛駕車再度猛衝而來。
“納命來!”
他緊攥方向盤,引擎嘶吼中爆出一聲厲喝。
花仔榮背靠兩座巍然聳立的集裝箱,退路已絕,索性閉目待斃。
豈料千鈞一髮之際,側方驟然橫插進一輛重型卡車,轟然撞上轎車側身!
巨力將整輛車掀離原軌,猛砸在集裝箱壁上。
花仔榮僥倖脫險,癱坐在地。
駕駛艙內的大飛只覺天地倒旋,耳畔嗡鳴不止。
那輛卡車亦被迫剎停,引擎蓋下白煙翻湧,機械過載的焦糊味瀰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