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東星眾人齊聲應和,聲音震得街面發顫。
戴泉氣得拳頭髮抖,牙關緊咬。
再蠢的人也看得出,對方是鐵了心要和他過不去。
今天這事,恐怕難以善了。
前有攔截,後有追兵,他已然陷入進退無路的絕境。
“大哥,怎麼辦?沒路走了……”
“洪興的人馬上就追到了,咱們要被兩頭夾擊嗎?”
“大哥,您不是叫了其他堂口的兄弟來援嗎?怎麼還沒到?再不來,咱們可真要交待在這兒了……”
手下一幫人腿腳發軟,聲音打顫,渾身哆嗦個不停。
戴泉本就心煩,聽他們七嘴八舌更是惱火,反手便是一記耳光抽過去。
“都給我閉嘴!”
他一聲怒吼,嚇得眾人瑟縮噤聲。
就在這內訌的當口,後方追趕的腳步聲已如潮湧至。
黑壓壓一群人浩浩蕩蕩堵住了退路。
蔣天生原本已不抱希望,以為戴泉早該逃之夭夭,卻沒想到抬頭一看——對方竟全數滯留在街心,而馬路對面,赫然立著駱駝一行人。
蔣天生面露疑色。
駱駝卻主動揚起手,朝他和陳楚的方向揮了揮,笑聲洪亮:
“蔣先生,陳老弟!沒來晚吧?哈哈,真是巧啊,在這兒碰上了!”
駱駝滿面笑容地打過招呼。
蔣天生心中滿是疑惑。
這件事與駱駝以及東星社團毫無瓜葛,他為何偏要蹚這渾水?
局面越發顯得蹊蹺了。
陳楚卻神色平靜,彷彿早有預料——事實上,他先前已與駱駝有過接觸,眼前的局面本就是他提前佈下的一步棋。
他於是抬手向駱駝示意。
“來得正是時候。”
陳楚開口道。
接著,他轉向神情困惑的蔣天生解釋道:“駱駝也是個重情義的人,看不慣戴泉那些不上道的手段,這才決定出手相助。
如今戴泉所作所為早已激起眾怒,壞了道上的規矩。”
蔣天生將信將疑地點了點頭。
他並非天真之人,深知江湖中真正講情義的有幾個?與其說這些江湖人看重義氣,不如說皆是利益驅使。
今日駱駝現身相助,多半也另有所圖。
“陳楚,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蔣天生側首看向陳楚,眼中仍帶著疑問。
陳楚輕鬆地笑了笑:“之前忘記向蔣先生稟報了。
前些日子駱駝私下找我,表示願意一同對付戴泉。
我想著多一份力量總是好的,便答應了。
事先請駱駝派人守住了幾處關鍵出口,沒想到還真用上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只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蔣天生聽後卻大為意外,看向陳楚的目光中滿是讚許。
“你總是能給我驚喜,連這樣的細節都考慮周全,實在難得。
若是社團裡能多幾個你這樣的人才,何愁不能更上一層樓?”
說著,他輕輕拍了拍陳楚的肩膀。
陳謙遜地笑了笑:“蔣先生過獎了。
駱駝和東星願意幫忙,也是看在您和洪興的面子上。
我不過是跑跑腿罷了。”
在這件事上,陳楚給足了蔣天生顏面。
行走江湖多年,他深知鋒芒過露並非好事。
這等小事,還不值得爭搶風頭。
蔣天生聞言更為開懷,朗聲笑了起來。
經此一事,他對陳楚的賞識又添幾分——連這般細微處都能安排妥帖,足見其心思之周密、行事之可靠。
隨後蔣天生望向戴泉,語帶譏諷道:“戴泉,看清形勢了嗎?如今你已是眾矢之的,猶如過街老鼠,還不肯低頭?虧我還給你留了餘地,親自上門想聽你解釋。
誰知你竟自暴自棄,打算硬闖到底!”
蔣天生雙手插進口袋,悠然向前踱了兩步。
無論戴泉此刻心中如何慌亂,在小弟面前都必須強作鎮定,以免動搖軍心。
他硬撐出一副兇狠模樣,朝駱駝吼道:“駱駝,你少在這兒多管閒事!這事與你何干?趕緊帶著你的人滾蛋!現在收手,我可以當甚麼都沒發生。
否則,別怪我連你們東星一併收拾!”
戴泉滿臉怒容。
他絕不願同時與兩個社團為敵。
只要駱駝此刻帶人離開,他面對蔣天生仍有一戰之力。
駱駝卻嗤笑一聲,朝地上啐了一口。
“嗬,口氣倒不小,可惜說話像放屁一樣臭!我駱駝沒別的本事,就愛打抱不平。
戴泉,要怪就怪你自己做事太下作,連我這旁觀者都看不過眼。
今天這閒事我管定了,你能拿我怎樣?”
駱駝挺直腰板,朝身後弟兄揮了揮手。
一眾手下應聲向前壓近,將場中眾人圍得嚴嚴實實。
此言一出,四周頓時響起陣陣鬨笑。
尤其是蔣天生身後的弟兄們,紛紛對著戴泉一行人指指點點,肆意嘲弄起來。
洪興的人朝著戴泉高聲喊話,語氣裡滿是譏諷與威脅。
“戴泉,你若是識相,不如拋開臉面來求蔣先生一句。
只要他肯點頭,未必不能給你留條生路,總好過鬧到不可收拾,誰臉上都不好看。”
“當初你算計蔣先生的時候,就該料到有這一天。”
“眼下這局面,蔣先生只需開個口,我們一人一刀也足以叫你粉身碎骨。
還不快過來認錯?”
“洪樂的人也都聽著,別跟著戴泉一條路走到黑。
難道要陪他一起送死?今日我們替天行道,諸位道上的兄弟可別犯糊塗,白白當了墊背的。”
這番喊話落下,洪樂那邊的人群隱隱騷動起來。
許多手下互相張望,神色遊移,不時偷偷瞥向站在前方的戴泉,戰意已洩了大半。
戴泉心裡明白,若再僵持,自己只會更加不利。
“蔣天生,是你逼我走到這一步的。”
他暗自咬牙,眼底寒光驟現,“既然你不給我活路,那你也別想安穩。
就算今天要死,我也得從你身上撕下一塊肉來。”
他緩緩抽出別在腰後的利器,揚手一揮,向身後眾人喝道:
“弟兄們,都打起精神跟我上!今日誰奮勇向前、立下功勞,回頭我就提拔他做一堂之主!底下的兄弟,直接升作草鞋!社團裡那些看場的買賣、歡場的生意,也都交給最拼命的兄弟打理!只要大夥今天跟我撐過去,往後我戴泉吃肉,絕不讓弟兄們只喝湯!衝!”
臨陣之際,戴泉許下重賞。
自古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這話從不過時。
即便眼下形勢堪憂,這群手下聽了許諾,仍如打了猛藥般紅了眼,嘶吼著向前撲去。
“拼了!搏一場,窮鬼變闊佬!”
“我要鈔票!我要豪宅!我要開好車娶女明星!”
“出來混圖的就是出頭,怕死還拜甚麼碼頭!”
這群亡命之徒癲狂前衝,手中棍棒刀械胡亂揮砍。
幾乎同時,東星與洪興的人也迎頭衝上。
兩股人潮狠狠撞在一起,頃刻間嘶喊與金屬碰撞聲響成一片,間雜著吃痛的慘呼與悶哼。
天際陡然滾過驚雷,狂風捲著暴雨傾盆而下。
可這惡劣天氣絲毫未能阻歇戰團。
場面慘烈,四周一片狼藉,不時可見重傷者倒在雨水中,血沫混著雨水漫開,觸目驚心。
有人倒地哀嚎,傷口仍汩汩冒血;更有甚者,創口深可見骨。
這等大規模混戰,總是底下的小角色衝在前頭,社團裡真正的頭面人物,往往只需在一旁靜觀。
譬如眼下,蔣天生與陳楚便立在人群外緣,靜靜抽著雪茄。
身旁有黑衣手下為他們撐傘擋雨。
另一頭,駱駝不緊不慢地從陳楚那側踱步過來。
蔣天生上前,鄭重握住駱駝的手。
“這回的事,多虧你出手。
改日務必來洪興坐坐,讓我好好款待。”
駱駝朗聲一笑。
“蔣先生客氣了。
東星與洪興平日雖有些摩擦,但私交歸私交,不影響你我情分。”
他說這話時,目光似有若無地往陳楚身上一帶。
這細微舉動被蔣天生看在眼裡。
他心裡清楚,駱駝與東星此番援手,多半是衝著陳楚的情面。
有些事,彼此心照不宣即可,不必點破。
雨幕之中,戴泉已是四面楚歌。
他手下的兄弟接連倒下,敵人揮舞的刀刃幾次險些劈開他的頭顱。
退路已絕,絕望如同冰冷的雨水浸透每個人的骨髓。
身邊尚有氣息的弟兄們啞著嗓子哀求:“老大,低個頭吧……命比臉面要緊。”
“他們人太多,再拼下去,咱們都得折在這兒。”
“社團不能沒有您,您得活著!”
哭喊聲混著雨聲,一聲聲敲在戴泉心上。
他環顧周遭,泥水血水橫流,倒下的軀體在積水裡微微抽搐。
終於,他牙關幾乎咬碎,朝著蔣天生的方向嘶聲吼道:“停手!我認了——我給你交代!”
這吼聲用盡他最後的氣力,與天際滾過的雷聲混作一片。
遠處的蔣天生與陳楚相視一笑。”總算開竅了。”
蔣天生悠悠嘆道,抬手向前方示意,“都停手。”
另一側的駱駝也下了令。
混亂的砍殺聲漸漸止歇,三方人馬各自退開,在泥濘中形成對峙。
洪興與東星的人馬僅少數帶傷,而戴泉這邊已倒下一片,他自己肩背亦是刀口縱橫,鮮血將衣衫染得深一片淺一片。
他大口喘息,彷彿要將這溼冷的空氣全都吞入肺中。
蔣天生緩步上前,雨絲打在他肩頭。”真想明白了?”
他斜睨著戴泉。
戴泉別過臉,聲音裡滿是不甘:“花仔榮那雜碎,我會揪出來……親自押來謝罪。”
這已是他能做的最大讓步。
蔣天生卻輕輕搖頭。”不夠。”
他語氣平淡,卻透著不容違逆的壓迫,“我幾次險些喪命,陳楚也差點去見閻王。
你上下嘴皮一碰就想揭過?太輕巧了。”
戴泉拳頭攥得骨節發白:“那你還想怎樣?蔣天生,凡事別做絕!”
“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