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蔣天生吹了聲短促的口哨,“回去擺一場謝罪宴,要風光,要熱鬧,敲鑼打鼓請我、陳楚、駱駝到場。
必須讓道上的人都聽見動靜——否則,便不算數。”
戴泉渾身發顫,指節捏得咔咔作響。
身旁小弟急忙扯住他衣袖,低聲道:“大哥,忍一時……保住性命,往後再說!”
戴泉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從齒縫裡擠出三個字:“……依你。”
他片刻不願多留,轉身便要帶著殘部離去。
然而經過陳楚身側時,一隻手臂忽然橫在他眼前。
戴泉擰眉望去。
陳楚直視著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謝罪宴是你和蔣先生的事,花仔榮也是後話。
但今夜,我這麼多兄弟冒雨趕來,忙到此時,總不能空手而回。”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那些呻吟的傷者。”別的暫且不提——這些受傷的弟兄,你總該有所表示,給個交代吧?”
“意思到了就行,各位都沾沾喜氣。”
陳楚話音才落,蔣天生便笑著接過了話頭。
“是該發個利是,去去晦氣,圖個吉利。”
旁邊駱駝帶著的一眾手下早已憋不住笑,個個低頭抿嘴。
這一唱一和之間,戴泉哪會聽不出弦外之音——今日這面子是丟定了,錢也得出定了。
“小事一樁!”
戴泉倒也乾脆,轉頭便吩咐心腹回去取了一整袋現金。
在場眾人,除開洪樂自家弟兄,人人領到一封厚實的紅包。
捏著意外之財,不少古惑仔笑得合不攏嘴。
東星那幾個小子湊在一處低聲嘀咕:
“跟洪興辦事果然有甜頭。”
“早聽說拜山頭得拜洪興,今日總算見識了。”
“傻的,哪是洪興有肉吃,是跟平哥才有肉吃。”
“早知道當初就該過檔跟平哥……”
“現在悔得腿都拍青嘍。”
七嘴八舌的議論聲裡,戴泉臉色鐵青。
今日他既折了面子又破了財,最後還得賠上一桌謝罪酒,時間就定在三天後。
訊息一夜傳遍江湖,成了各社團茶餘飯後的談資。
有人笑戴泉窩囊,有人嘆他倒黴——手下花仔榮惹的禍,卻要他扛到底。
經此一遭,更沒人敢收留花仔榮與洪興作對。
到了擺宴那日,長街鑼鼓喧天,不知情的還以為是哪家辦喜事。
戴泉按蔣天生的意思派了豪車來接,自己則僵著臉站在門口迎候。
車子一到,陳楚跨下車來環視四周,場面熱鬧,排場十足。
他揚起嘴角,朝戴泉點了點頭:
“用心了,這陣仗不小。”
戴泉擠出一絲苦笑,比哭還難看。
眾人被請入內廳上座,其餘輩分稍淺的則安排在外圍或露天席區。
座次高低,江湖規矩分明。
酒過數巡,駱駝拎著杯子晃到陳楚身邊,一把攬住他肩膀:
“兄弟,這趟本來只是撐個場,沒想到還撈著好處,託你的福啊——錢來得輕鬆!”
說罷哈哈大笑。
“應該的。”
陳楚舉杯謙讓。
駱駝忽然斂起笑容,四下瞟了一眼,湊近壓低聲音:
“我駱駝從沒看走眼過。”
“一直看好你。
往後有事只管開口,東星上下一定撐你。”
他說得鄭重,陳楚也會意點頭:
“自己兄弟,不說兩家話。
幹了。”
酒杯一碰,二人仰頭飲盡。
隨後駱駝便叫來自家弟兄,一個個敬到陳楚面前。
明眼人都懂:這是讓手下認認人,往後打交道方便,情分也拉得更近。
酒席之上,凡是上前敬酒的,陳楚一概沒有推辭。
那一天的陳楚、蔣天生和駱駝等人,可謂佔盡了風光。
而對戴泉來說,這頓飯卻如同在煉獄中煎熬。
自那天之後,戴泉便閉門不出,只覺得顏面盡失,再沒臉面去見社團裡的弟兄。
反倒是陳楚和蔣天生,一時間在江湖上聲名鵲起。
三方人馬火併、隨後戴泉親自設宴請罪的訊息,終究傳進了花仔榮的耳中。
花仔榮一聽便破口大罵。
“戴泉真是個廢物,根本不配做大哥!”
“我當初跟了他,真是瞎了眼。
陳楚與蔣天生算甚麼東西?戴泉居然真拉下臉去賠罪!”
花仔榮一拳重重砸在牆壁上,嘴裡仍不乾不淨地咒罵著。
一旁的天收勸道:“這事也不能全怪戴泉無能。
洪興和東星聯手,實力早就壓過了洪樂,戴泉在那關口上不服軟也不行。”
誰知花仔榮冷哼了一聲,滿臉不屑:“那都是給自己懦弱找的藉口。”
“等我解決了蔣天生和陳楚,自然能在社團裡立威。
戴泉坐不穩這大哥的位置,那就換我來坐。”
“蔣天生和陳楚這兩個人,我非弄死不可。”
花仔榮攥緊拳頭,眯起眼睛,神色陰冷,目光如刀。
天收聽得心頭一驚,連忙阻止:“使不得啊,少爺!現在外面您的事正鬧得滿城風雨,各方勢力都在全力搜捕您的下落。”
“這節骨眼上,更不會有人敢幫您對付陳楚。
依我看,您還是暫避鋒芒為好。”
“等這陣風頭過去,我們再從長計議也不遲。”
天收苦口婆心勸了又勸,甚至不惜力氣將眼前形勢細細剖析了一遍。
花仔榮聽完直接冷笑出聲。
“暫避鋒芒?說得好聽,不就是讓我苟且偷生嗎?”
“我活到現在,從來沒做過夾起尾巴逃命的事。
想讓我躲起來?絕無可能!管他外面風聲多緊,陳楚和蔣天生我必須幹掉。”
“他們一日不死,我就一日不收手。
我和他們之間,早就只能活一個。”
花仔榮說得斬釘截鐵,毫無轉圜餘地。
天收長嘆一聲,連連搖頭:“少爺,您這樣硬拼,只怕會把自己的命也搭進去。”
“到頭來只會讓陳楚和蔣天生更記恨您啊!”
花仔榮仰頭大笑,反問道:“你不會天真到以為我甚麼都不做,蔣天生就會放過我吧?”
“箭已離弦,回不了頭了。
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說罷,花仔榮洩憤似的一腳踹飛了眼前的凳子。
天收默然不語。
在心裡反覆掂量後,他不得不承認花仔榮的話也有道理。
即便此刻忍氣吞聲、躲藏度日,眼前的困境依然不會改變。
一再退讓,或許只會讓他們更加被動。
“天收,你若是真不想我死,就該想想怎麼幫我破局,而不是在這兒一味勸我忍耐。”
花仔榮把怨氣撒在天收身上,發洩著心中的憤懣。
天收嚥了咽口水。
“好吧,少爺您給我點時間,容我想想辦法。”
無可奈何之下,他只能接下這棘手的難題。
接下來幾天,天收不斷在道上花錢打聽陳楚與蔣天生的動向,連他們身邊人的各種小道訊息也一一收集。
幾天後,功夫不負有心人,天收終於摸到一條頗有價值的線索。
在一處地下拳場,他找到一個自稱“百事通”
的男子。
這人專做訊息買賣,開價極高,動輒幾千上萬。
天收把錢給足之後,百事通才得意地說道:“你或許不知道,洪興內部也並非鐵板一塊。”
天收一聽,頓時睜大了眼睛,目光迫切地盯住對方。
“快說,詳細說說!”
他急忙追問。
百視通喉結滾動了幾下,湊近身子壓低嗓門:“他們堂口裡鬥得厲害,前陣子為了濠江那邊場子的掌管權,陳楚和同門的大飛差點撕破臉。”
“哦?還有這樁內情?”
天收眼底掠過一絲光亮。
百視通接著道:“後來濠江的話事權到底落在了陳楚手裡,大飛連根毛都沒撈著。
為了這事,兩人樑子越結越深,要不是坐館的蔣先生居中調停,恐怕早就動刀動槍了。”
“如今大飛私底下沒少放話,總嚷著早晚要做了陳楚。
還誇口要讓蔣先生抬舉他做副手,頂掉陳楚的位置。”
百視通的訊息網向來靈通,此刻將種種細節脈絡一一道來。
天收心中暗喜,終於摸到了對付陳楚與蔣天生的門路。
“你有大飛的底細麼?”
天收徑直伸手討要資料。
百視通臉色一垮,翻了個白眼:“資料自然有,可這不是白給的呀。”
天收暗自啐了一口,還是摸出一卷鈔票遞過去。
百視通接錢咧嘴:“老闆爽快!您寬限一日,我把材料理妥了親自送上府。”
煎熬等足一整天,天收終於拿到了關於大飛的詳盡記錄。
從出身背景到日常習性,乃至脾性癖好,皆列得清清楚楚。
“這錢雖要得狠,倒也算值當。”
天收摩挲著紙頁喃喃自語。
花仔榮聞訊趕來時,急得直搓手:“快講講,甚麼妙計?需不需要我搭把手?何時動手務必算上我!”
天收將資料推到他面前:“借大飛和陳楚的舊怨點火,讓這把火燒回他們自家院子。”
花仔榮驚疑不定:“這能成?大飛畢竟是洪興的人,真會幫著外人對付同門兄弟?”
天收仰面大笑:“少爺,江湖哪來甚麼鐵板一塊的情義?人不為己,天尚且不容。
他倆早有利益糾纏,咱們只需添柴加薪,再許些甜頭,不怕他不動心。”
見天收如此篤定,花仔榮連連撫掌:“那還等甚麼?趕緊佈置下去才是正經!”
當日下午,天收便在巷尾狗肉鋪尋到了大飛。
那時大飛正摟著女伴,與幾名手下圍著沸騰的火鍋吃得滿面紅光。
小弟湊近通報有人來訪,大飛擰眉:“哪路神仙?”
“說是飛哥您的舊相識。”
大飛嗤笑:“這世道還有真心朋友?讓他滾進來瞧瞧。”
天收撩開塑膠門簾踏入店內,客氣地自報家門。
大飛頭也不抬,筷子在紅湯裡攪動:“誰啊?找老子甚麼事?”
天收不惱反笑:“飛哥事忙,不記得小弟也是常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