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街心公園裡,韓風手中的書一頁未翻,目光卻如同雷達般掃視著周圍的動靜。每一陣風吹草動,都讓他神經緊繃。
就在他幾乎要按捺不住時,一個穿著打補丁衣服、挎著破籃子、像是撿煤核的半大孩子,晃晃悠悠地走到他附近的長椅坐下。孩子從籃子裡摸出一個乾硬的窩頭啃著,眼睛卻飛快地瞥了韓風一眼,然後裝作無意地將一個小紙團丟在韓風腳邊,起身拍拍屁股走了。
韓風心臟狂跳,等孩子走遠,迅速彎腰撿起紙團展開。上面是幾行歪歪扭扭、彷彿用左手寫的字:
“李幹事報王主任。王主任說:韓梅病先複查,按程式走,看醫院結果。韓風行蹤,已通知派出所片警‘留意’。暫無突擊檢查計劃,但若再有‘確鑿’舉報,必查榆樹衚衕17號。小心張,她手不乾淨(剋扣票證,倒賣小件),證據在向陽衚衕37號劉寡婦處(張欠劉錢,用糧票布票抵,劉有記賬)。”
資訊簡短卻關鍵!韓風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後背已被冷汗溼透。
大姐這邊暫時安全:街道辦王主任還算謹慎,要求按程式複查,只要大姐咬定病情,醫生不作偽,這關就能過。
榆樹衚衕警報暫緩:派出所只是“留意”,沒有立刻行動的計劃,這給了他喘息和轉移的時間!但“確鑿舉報”是懸頂之劍,必須儘快解決張嬸這個禍源!
張嬸的致命把柄:剋扣居民票證(糧票、布票等)、私下倒賣!證據在向陽衚衕37號的劉寡婦手裡!
陳雪茹的能量果然不小!不僅打聽到了街道辦和派出所的動向,更精準地抓住了張嬸的命門!在這個年代,剋扣和倒賣計劃票證,是極其嚴重的犯罪行為!足夠張嬸吃不了兜著走!
韓風眼中寒光一閃。張嬸,這是你自找的!他小心翼翼地將紙條撕碎,塞進嘴裡嚼爛嚥下(謹慎到了極致),起身離開公園。
他沒有直接去向陽衚衕找劉寡婦,那樣太冒險。他先是回了趟家,家裡氣氛依舊壓抑。韓建國陪著韓梅,父女倆都沉默著,為明天的醫院複查擔憂。王秀梅則心神不寧地做著飯。韓風安慰了家人幾句,強調只要實話實說就沒事,穩住了家裡的情緒。
然後,他再次出門,目標——街道革委會王主任家!他當然不會直接去找王主任,而是在王主任家附近,找到了一個在街邊下棋的老人(前世記憶裡知道這位老人是街道的退休老會計,為人正直,和王主任關係尚可)。
韓風裝作看棋,等一局結束,老人歇息時,湊上前去,一臉“少年人發現不平事”的憤慨和猶豫:“大爺,跟您打聽個事…我…我聽說咱們街道的張桂香張主任…好像…好像有點問題?”
老人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小孩子家家的,打聽這個幹嘛?”
“不是我打聽!”韓風連忙擺手,壓低聲音,帶著點神秘,“是我媽!她在婦女縫紉組,聽向陽衚衕的劉寡婦偷偷哭訴…說張主任好像…好像剋扣了她們院幾戶人家的補助糧票,還…還私下裡倒賣布票…劉寡婦好像還記了賬,但不敢說…我媽回來氣得不行,可又不敢去舉報,怕被打擊報復…大爺,您說,這事…能跟組織上說嗎?” 他把“證據”來源推給了虛構的“母親”和真實的劉寡婦,既點出了關鍵,又撇清了自己。
老會計的臉色瞬間變了!剋扣倒賣票證?這可是原則性問題!他退休前就是管賬的,最恨這種蛀蟲!
“劉寡婦?向陽衚衕的?”老會計沉聲問,眼神銳利起來。
“嗯!就是她!我媽親耳聽到的!”韓風用力點頭。
“哼!張桂香!”老會計重重哼了一聲,顯然對張嬸的為人也有所耳聞。他站起身,拍了拍韓風的肩膀:“孩子,你和你媽做得對!這種損害群眾利益、挖社會主義牆角的行為,絕不能姑息!這事你別管了,我去找老王(王主任)說道說道!”
看著老會計步履匆匆地朝王主任家方向走去,韓風知道,火已經點著了。他迅速離開,繞到向陽衚衕37號附近。這是一個破敗的大雜院。他沒有進去,而是躲在暗處觀察。沒過多久,就看到街道辦李幹事和另一個幹部,陪著那位退休老會計,臉色嚴肅地走進了院子,徑直走向劉寡婦住的東廂房!
好戲開場了!韓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張嬸,你的好日子到頭了!
第二天上午,韓建國陪著忐忑不安的韓梅去了區醫院複查。過程出乎意料的順利。那位女醫生顯然還記得韓梅的病情,面對街道幹部,她不僅再次確認了“慢性支氣管炎,肺功能輕度受損”的診斷,甚至還詳細解釋了這種病為何不適合重體力勞動和寒冷環境,語其專業而肯定。李幹事和那位革委會委員聽著,臉色雖然不太好看,但也無話可說。
而就在同一時間,街道革委會王主任的辦公室裡,氣氛卻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
張嬸臉色慘白如紙,渾身抖得像篩糠,站在王主任辦公桌前。桌上攤著幾本皺巴巴的小賬本和幾沓用橡皮筋捆著的、新舊不一的糧票、布票——正是從劉寡婦家搜出來的“鐵證”!賬本上清晰地記錄著某年某月,張嬸剋扣了某某家多少斤糧票、幾尺布票,以及她後來用這些票證“抵債”或“低價轉讓”給劉寡婦的記錄!
人證(劉寡婦哭天搶地地指證)、物證俱在!鐵案如山!
“張桂香!你還有甚麼話說!”王主任氣得臉色鐵青,桌子拍得震天響,“身為街道幹部,利用職權,剋扣群眾救命糧!倒賣國家計劃票證!你…你簡直是喪心病狂!是街道的恥辱!是社會主義的蛀蟲!”
“王主任…我…我冤枉啊…是劉寡婦陷害我…”張嬸還想狡辯,聲音卻抖得不成樣子。
“陷害?賬本筆跡是你的!票證來源指向你!劉寡婦和你無冤無仇,為甚麼要陷害你?”王主任怒不可遏,“李幹事!立刻通知派出所!把張桂香給我控制起來!這件事,必須嚴肅處理!上報區裡!”
“王主任!饒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張嬸徹底崩潰了,癱軟在地,嚎啕大哭,哪裡還有半分往日的刻薄囂張。
張嬸被帶走調查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瞬間傳遍了整個街道。曾經被她刁難、剋扣過的居民無不拍手稱快!壓在韓家頭上的陰雲,隨著張嬸的垮臺,瞬間煙消雲散!街道辦對韓梅的“重新審查”自然不了了之,針對韓風“行蹤詭秘”的調查也戛然而止——誰會相信一個貪汙犯對“壞分子”的舉報呢?那明顯是打擊報復!
韓家得知訊息,恍如隔世。韓梅抱著母親喜極而泣。韓建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只覺得天都藍了。王秀梅更是連唸了好幾聲“老天開眼”。
只有韓風,站在自家門口,看著遠處街道辦門口指指點點的鄰居,眼神平靜無波。他沒有絲毫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種劫後餘生的冷靜。張嬸是解決了,但她的倒臺也提醒了韓風——暗處的敵人從未消失,危機隨時可能以另一種方式降臨。榆樹衚衕的警報雖然解除,但安全屋已不再安全。而老城改造的倒計時,依舊在滴答作響。
他握緊了口袋裡的隕鐵牌。是時候了,該主動出擊,去接觸那位能影響墨軒舊址命運的“掌舵者”——市建委副主任李長河了。新的戰場,即將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