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來風滿樓。張嬸的毒計如同投入水中的毒餌,迅速在街道辦這潭深水中發酵擴散。韓風雖然對危險有著本能的警覺,但最初並未意識到這把致命的火會先從家裡燒起。
最先感受到壓力的是大姐韓梅。
這天下午,她像往常一樣在紙盒廠糊著紙盒,車間主任帶著街道辦的李幹事和另一個面生的幹部(街道革委會委員)走了進來,臉色嚴肅。
“韓梅同志,你出來一下。”車間主任語氣生硬。
韓梅心裡咯噔一下,放下手中的漿糊刷,忐忑地跟著走了出去。在厂部一間空辦公室裡,李幹事和那位委員板著臉,拿出了她之前交的那份醫院診斷證明。
“韓梅同志,”李幹事開門見山,語氣帶著審視,“關於你這份‘慢性支氣管炎’的診斷證明,組織上需要重新核實一下情況。”
“重新核實?”韓梅的臉瞬間白了,“李幹事…這…這證明是區醫院開的啊…有公章…”
“公章是真的,不代表情況沒有水分!”旁邊的革委會委員冷冷地插話,“我們接到群眾反映,懷疑你的病情被誇大了,為了逃避上山下鄉!這是對偉大號召的消極抵抗!”
“我沒有!我沒有誇大!”韓梅急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大夫給我檢查了,聽診器聽的!我從小就這毛病,街坊鄰居都知道!天一冷就咳,喘不上氣…”
“街坊鄰居知道?誰知道?張嬸同志可是看著你長大的,她怎麼反映你身體沒那麼差?”李幹事步步緊逼,搬出了張嬸。
韓梅如遭雷擊!是張嬸!又是她!巨大的委屈和憤怒湧上心頭,她渾身都在發抖:“張嬸她…她胡說!她是因為…”
“因為甚麼不重要!”革委會委員粗暴地打斷她,“重要的是,你的情況需要重新審查!明天上午,你拿著這份證明,跟我們再去一趟區醫院,找當時給你開證明的醫生當面核實!如果發現弄虛作假,哼!” 他冷哼一聲,沒說完的話充滿了威脅。
韓梅失魂落魄地回到車間,連糊紙盒的手都在抖。訊息很快傳回了家。王秀梅一聽就慌了神,六神無主,只知道抹眼淚。韓建國氣得臉色鐵青,一拳砸在桌子上:“張桂香(張嬸大名)!這個毒婦!陰魂不散!我去找她!”
“爸!別衝動!”韓風一把拉住父親,眼神冰冷如霜。他萬萬沒想到,張嬸的報復來得這麼快,這麼毒!而且一出手就直指大姐的軟肋!重新核查診斷?這分明是要把大姐往死裡整!一旦被扣上“弄虛作假逃避下鄉”的帽子,不僅大姐完了,整個韓家都要受牽連!
更讓他心驚的是,李幹事話裡話外提到了“群眾反映韓風行蹤詭秘”、“榆樹衚衕”!張嬸這是雙管齊下,不僅要搞垮大姐,還要把他和榆樹衚衕的安全屋一起拖下水!危機迫在眉睫!
“爸,媽,大姐,你們別慌!”韓風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大姐的病是真的!醫院檢查也是真的!明天去就去!大姐,你記住,明天見到醫生,就像第一次看病時那樣,該怎麼說就怎麼說,咳嗽、喘氣、晚上睡不好覺…千萬別慌,也別多說別的!咬死你的症狀就行!”
“可是…萬一醫生…”韓梅聲音發顫。
“沒有萬一!”韓風斬釘截鐵,“醫生有自己的職業操守,她當初怎麼診斷的,明天當著街道幹部的面,只會說得更清楚!爸,你明天請假,陪著大姐一起去醫院!你是老勞模,你陪著,就是給大姐撐腰!街道的人也不敢太過分!”
韓建國用力點頭:“好!我去!”
安撫住家人,韓風的心卻沉到了谷底。大姐這邊,只要咬定病情,有父親在場,醫生不作偽證,或許還能頂住。但針對他“行蹤詭秘”和“榆樹衚衕”的指控,才是真正的殺招!張嬸既然敢捅出來,街道辦甚至派出所,隨時可能去榆樹衚衕調查!安全屋危在旦夕!裡面那些東西一旦曝光,就是滅頂之災!
必須立刻行動!
他藉口去同學家借複習資料,火速離開了家。他沒有直接去榆樹衚衕,而是繞了幾個圈,確認無人跟蹤後,一頭扎進了“瑞祥綢緞莊”。
陳雪茹正在櫃檯後撥弄著算盤,看到韓風一臉凝重、行色匆匆地進來,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雪茹姐,救命!”韓風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急迫。
陳雪茹眉頭一挑,放下算盤,示意他進裡間。關上門,韓風言簡意賅地將家裡被張嬸舉報、大姐面臨複查、自己被懷疑“行蹤詭秘”可能牽連榆樹衚衕安全屋的情況說了出來,當然,隱去了安全屋的具體用途和金爺珍寶,只說是自己租了個便宜地方放點私人物品和淘換來的舊書,怕被抄了。
“張桂香?那個長舌婦?”陳雪茹嗤笑一聲,眼中卻閃過一絲冷意,“她倒是會挑時候咬人。”
“雪茹姐,現在情況緊急!街道辦甚至派出所隨時可能去榆樹衚衕查!我那點家當不值錢,但都是心血,被抄了或者被張嬸借題發揮,我就完了!”韓風急切地說,“您人面熟,能不能…幫忙打聽一下,街道辦和派出所那邊,到底掌握多少?會不會真的去查?甚麼時候查?”
陳雪茹看著韓風焦急卻依舊清亮的眼睛,沉吟片刻。她知道這小子身上有秘密,榆樹衚衕那個地方也絕不簡單。但韓風之前的“懂事”和展現出的潛力,讓她覺得值得投資。而且,對付張嬸這種小角色,對她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
“行,我幫你問問。”陳雪茹爽快地點點頭,“你那個地方…門牌多少?”
“榆樹衚衕17號,最裡面那間廂房。”韓風沒有隱瞞,這個時候必須取得陳雪茹的信任。
“17號?”陳雪茹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若有所思的神色,隨即恢復如常,“知道了。你趕緊回去,穩住家裡。這邊有訊息,我讓人給你遞話。記住,這幾天,榆樹衚衕那邊,能不去就別去了!”
“謝謝雪茹姐!大恩不言謝!”韓風由衷感激。
離開綢緞莊,韓風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陳雪茹這條線是他目前唯一能借助的外部力量。他馬不停蹄,又趕往安全屋。這一次,他極度謹慎,在衚衕口反覆觀察確認沒有盯梢後,才快速閃入17號院。
進入廂房,他立刻行動起來。蘇雅嫻的警示應驗了!安全屋不再安全!他必須立刻轉移最核心、最致命的物品——隕鐵牌、地契碎片、王莽錢範、還有那本剛選好準備用來接觸李長河的《畿輔河道水利叢書》!其他體積較大的珍寶(拓本、青花罐等)暫時無法轉移,只能寄希望於暗格足夠隱蔽。
他迅速開啟牆壁上的暗格(上次發現的),將小油紙包(隕鐵牌、地契、錢範)和藍布包著的農書塞了進去,仔細關好暗格門,並用雜物恢復遮擋。做完這一切,他環顧這個曾經給予他短暫庇護的小屋,眼神複雜。這裡,恐怕不能再作為常駐據點了。
離開安全屋,韓風沒有回家,而是找了一個離家不遠、相對僻靜的街心公園角落坐下,假裝看書,實則焦急地等待著陳雪茹的訊息,同時思考著下一步的反擊。被動挨打不是他的風格,張嬸這條毒蛇,必須打中七寸!他需要證據,需要能一擊致命的把柄!
風暴已然臨頭,他必須在驚濤駭浪中,為家人和自己,搏出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