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德利的記者招待會設在燕京飯店的宴會廳。
下午兩點，能容納三百人的大廳座無虛席。除了各大財經媒體的記者，還有不少商界人士、投資機構代表，甚至有幾家銀行的信貸部門負責人也悄然到場。
韓風沒有親自去，但讓林曉帶人混在記者群裡，全程錄音錄影。
主席臺上，於德利一身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五十七歲的他保養得宜，看上去不過五十出頭，金絲眼鏡後的眼睛透著精明和算計。
“各位媒體朋友，各位同行，感謝大家今天來參加這個研討會。”於德利開場白很客氣，但語氣中透著掩飾不住的得意，“最近啊，我聽到很多關於網際網路投資的聲音，看到很多年輕企業家在這個新領域裡‘乘風破浪’。作為在商海沉浮三十多年的老人，我想說幾句心裡話。”
臺下閃光燈閃爍，記者們飛快地記錄。
“創新是好事，年輕人有闖勁也是好事。”於德利話鋒一轉，“但是，做企業不能好高騖遠，不能看到別人做甚麼就跟著做甚麼。我們華國有句古話，叫‘隔行如隔山’。做房地產的，就應該老老實實把房子蓋好；做製造業的，就應該把產品做好。跨界不是不可以，但要量力而行，要腳踏實地！”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目光掃過全場：“我聽說，有某些企業，放著好好的主業不做，拿著辛辛苦苦賺來的錢，去投甚麼網際網路公司。結果呢？短短几個月，幾十億的資金就打了水漂！這是對股東不負責任，對員工不負責任，更是對社會不負責任！”
雖然沒有點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說誰。
臺下一陣騷動，記者們交頭接耳。
“於總，您說的是風華集團的韓風嗎？”一個年輕記者舉手提問。
於德利故作驚訝：“哎，我可沒點名道姓啊。不過既然你提到韓總，那我也不妨多說兩句。韓風這個人，我是很欣賞的，年輕有為，白手起家，不容易。但是啊，年輕人容易犯一個錯誤——成功得太快，就以為自己甚麼都懂，甚麼都能做。這種心態很危險！”
“那您認為韓風投資網際網路是個錯誤嗎？”另一個記者追問。
“是不是錯誤，市場已經給出了答案。”於德利攤攤手，“大家看看股市，看看那些網際網路公司的股價。這已經不是腰斬的問題了，這是腳踝斬！為甚麼？因為那些公司根本沒有盈利能力，沒有成熟的商業模式！全靠講故事，圈錢！這種公司，投得越多，虧得越多！”
臺下有人點頭，有人若有所思。
“於總，有傳言說您正在籌備成立一個實業聯盟，呼籲傳統企業回歸主業，抵制網際網路泡沫，這是真的嗎？”《經濟觀察》的記者提問。
於德利笑了：“確實有這麼個想法。我和幾位老朋友商量過，覺得現在這個風氣很不好。大家都去追甚麼網際網路、高科技，沒人願意踏踏實實做實業了。長此以往，咱們國家的實體經濟怎麼辦？製造業怎麼辦？所以啊，我們幾個老傢伙想牽個頭，成立一個‘實業傢俱樂部’，互相扶持，共同發展。”
掌聲響起，不少傳統行業的企業家用力鼓掌。
“另外，”於德利提高聲音，“我還要宣佈一件事。我們‘德利集團’決定，未來三年，投資五十個億，在華北地區建設五個大型工業園，專門扶持實體制造企業！我們要用實際行動告訴大家，實業才是根本，才是國家經濟的脊樑！”
現場氣氛達到高潮。記者們紛紛舉起相機，閃光燈連成一片。
紫檀苑的書房裡，韓風看著林曉帶回來的錄影，臉上沒甚麼表情。
“韓總，於德利這是擺明了要踩著我們上位。”林曉氣憤地說，“甚麼實業聯盟，甚麼抵制泡沫，都是幌子！他就是想借這個機會擴大影響力，拉攏那些對網際網路有疑慮的傳統企業！”
韓風關掉影片，靠在椅背上：“他說的有道理啊。實業確實是根本。”
“韓總......”
“但是，”韓風睜開眼睛，“誰說網際網路就不是實業了？誰說做網際網路就是不務正業了？於德利這種人，不是不懂，是裝不懂。他害怕的是網際網路帶來的變革，會衝擊他傳統的商業模式和既得利益。”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不過，他這一手玩得漂亮。利用傳統企業家的焦慮，把自己包裝成實業守護者，站在道德制高點上批判我們。這樣一來，我們如果反擊，就會被說成是不尊重實業；如果不反擊，就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拉攏人心。”
“那我們該怎麼辦？”
韓風沉思片刻：“他開他的記者會，我們做我們的事。對了，我讓你聯絡的那幾位老教授，聯絡上了嗎？”
“聯絡上了！”林曉立刻回答，“華清大學計算機系的劉教授、燕京大學經濟學院的陳教授，還有社科院的李研究員，都表示願意接受我們的學術贊助，開展網際網路經濟相關的研究。”
“好。”韓風點頭，“讓他們儘快出幾篇有分量的研究報告，從學術角度分析網際網路經濟的本質和價值。記住，要客觀，要嚴謹，不要帶任何傾向性。”
“明白！”
“還有，”韓風補充，“幫我約一下《財經日報》的總編，下週我想做個專訪。”
林曉眼睛一亮：“您要親自回應？”
“不完全是回應。”韓風搖搖頭，“於德利在情緒上做文章，我們就在理性上講道理。他在道德上批判，我們就在價值上論證。這場較量，拼的不是誰聲音大，而是誰看得遠。”
正說著，韓雪急匆匆推門進來，臉色發白：“三哥，出事了！”
“怎麼了？”
“剛接到訊息，工行那邊......可能要收緊我們的授信額度！”韓雪的聲音有些顫抖，“信貸部的人暗示，說總行對我們在網際網路領域的投資‘表示擔憂’，需要重新評估風險。”
韓風的心一沉。銀行抽貸，這是最要命的。
“哪來的訊息？”他沉聲問。
“是......是信貸部王主任私下跟我說的。”韓雪咬著嘴唇，“他說於德利上週請工行的副行長吃飯，席間說了很多關於我們的負面訊息。副行長回去後，就要求重新審查我們的貸款。”
書房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林曉焦急地看著韓風：“韓總，如果工行真收緊額度，其他銀行肯定會跟進！咱們的資金鍊......”
“別慌。”韓風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王主任還說甚麼了？”
“他說......說如果咱們能儘快從網際網路投資中撤出一部分，或者拿出有力的證據證明這些投資的安全性，也許還有轉圜的餘地。”
韓風冷笑：“這是逼我們割肉啊。”
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內線電話：“財務部嗎？我是韓風。馬上給我統計集團目前的所有可用資金，包括短期理財、應收賬款、可快速變現的資產。兩個小時後我要看到詳細報告。”
掛掉電話，他看向林曉和韓雪：“銀行這邊，我會親自去溝通。小雪，你繼續做好資料分析，越詳細越好，我要用資料說服他們。林曉，你盯緊於德利那邊的動靜，我要知道他接下來還有甚麼動作。”
兩人應聲而去。
書房裡又只剩下韓風一個人。他坐在椅子上，閉上眼睛，腦海中飛速運轉。
前世的記憶碎片在此時變得更加清晰——2000年網際網路泡沫破裂後，確實有很多企業因為銀行抽貸而倒閉。但也有一批企業，靠著堅定的信念和精準的判斷挺了過來，並在寒冬過後迎來了爆發式增長。
那些最終成功的企業，都有一個共同點：在所有人都恐慌的時候，它們的管理層保持了驚人的冷靜和定力。
“定力......”韓風喃喃自語。
手機響了，是方婷。
“韓風，港島這邊情況也不妙。”方婷的聲音有些急促，“有幾家外資投行在散佈訊息，說‘風華系’資金鍊緊張，可能要拋售‘阿慧’和‘千訊’的股票套現。受此影響，今天這兩隻股票又被大量拋售，我們吸納的速度跟不上下跌的速度。”
“他們這是想製造踩踏效應。”韓風冷靜分析，“先製造恐慌，引發拋售，等股價跌到極致，再進場抄底。華爾街慣用的手法。”
“那我們怎麼辦？如果繼續跌下去，我們的浮虧會更大，銀行那邊......”
“繼續買。”韓風斬釘截鐵，“他們拋多少，我們吃多少。資金的問題我來解決。”
“可是......”
“相信我，方婷。”韓風的聲音異常堅定，“現在是最黑暗的時候，但也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只要我們撐過去，就能看到曙光。”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方婷堅定的聲音：“好，我信你。”
結束通話電話，韓風看向窗外。秋日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鵬城的那個夏天。那時他還是個窮小子，每天騎著腳踏車跑工地，曬得跟炭一樣黑。有一次，工程款被拖欠，工人們鬧著要工資，供應商天天堵門。所有人都勸他放棄，只有他自己相信，一定能挺過去。
後來他真的挺過去了。不僅付清了工資和貨款，還因為這件事在圈子裡建立了信譽——韓風這個人，說話算話，再難也不坑別人。
“這一次，也一樣。”他對自己說。
書桌上的紅色電話又響了。這次是蘇雅嫻。
“韓風，我剛看到於德利記者會的報道。”蘇雅嫻的語氣很嚴肅，“他這一手很厲害，打在了我們的七寸上。傳統企業家的認同，銀行的信任，這些都是我們目前最需要的東西。”
“我知道。”韓風說，“蘇姐有甚麼建議？”
“兩件事。”蘇雅嫻乾脆利落，“第一，你必須儘快公開露面，親自回應質疑。姿態要誠懇，論據要紮實。第二，我們要想辦法分化於德利所謂的‘實業聯盟’。不是所有傳統企業家都像他一樣保守，很多人其實也在觀望，也在思考轉型。我們要找到這些人，團結這些人。”
韓風眼睛一亮：“有道理。於德利想用‘傳統vs新興’的二元對立來綁架輿論，我們就要打破這種對立，證明網際網路和實業不是對立的，而是可以融合的。”
“就是這個意思。”蘇雅嫻說，“我這邊已經聯絡了幾家和我們有合作的製造企業，他們其實對電商很感興趣，只是不知道怎麼切入。我們可以拿這些案例來說話。”
“好！蘇姐，這件事就拜託你了。”韓風精神一振，“另外，關於銀行那邊......”
“工行的王副行長，我跟他夫人是牌友。”蘇雅嫻淡淡地說，“明天我約她打牌，探探口風。”
韓風心中感動。這個一向冷靜理性的女人，在這種關鍵時刻，也動用了自己的人脈和資源。
“蘇姐，謝謝。”
“別謝我。”蘇雅嫻說，“我這麼做不是為了你，是為了‘風華’。這個平臺傾注了我的心血，我不允許它倒下去。”
電話結束通話後，韓風感到一股暖流湧上心頭。雖然外面風雨飄搖，但他身邊還有這麼多值得信賴的夥伴。
他開啟電腦，開始起草一份詳細的說明檔案。他要向銀行、向合作伙伴、向所有關心‘風華’的人說明三件事：
第一，網際網路投資是長期戰略，不是短期投機。
第二，‘風華’的基本面依然健康，實體產業運營良好。
第三，我們有充分的信心和能力度過這次危機。
窗外的天色漸暗，書房裡的燈光一直亮到深夜。
當韓風終於完成檔案時，已經是凌晨兩點。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看向窗外。
城市的燈火在夜色中閃爍，如同黑暗中的星辰。
他知道，明天，還有更多的挑戰在等著他。但他也相信，只要方向正確，只要信念堅定，再大的風浪，也終將過去。
而現在他要做的，就是在這場風暴中，穩住舵，看準方向，帶領‘風華’這艘大船，穿越驚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