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山雅筑的別墅裡，燈火通明。
餐廳的長桌上擺滿了菜餚，周曉白特意吩咐阿姨做了韓風愛吃的幾道菜：紅燒魚、糖醋排骨、清炒時蔬、老火靚湯。空氣裡瀰漫著食物的香氣，卻驅不散那股無形的凝重。
韓建國和王秀梅坐在主位，老兩口臉色都不太好。韓兵坐在父親旁邊，低著頭玩著筷子，眼神閃爍。周曉白抱著小雪兒坐在韓風身邊，小姑娘似乎察覺到氣氛不對，乖乖地靠在媽媽懷裡，大眼睛一會兒看看爺爺，一會兒看看爸爸。
“爸，媽，今天怎麼有空過來？”韓風主動開口，給父母夾菜。
王秀梅看著兒子明顯消瘦的臉，眼圈先紅了：“我們能不來嗎？再不來，還不知道你要捅出多大的簍子！”
“媽......”韓風想解釋。
“你別說話！”韓建國猛地放下筷子，發出“啪”的一聲響，嚇得小雪兒往周曉白懷裡縮了縮，“小風，我問你，外面傳的那些是不是真的？你投在網際網路上的錢，真的虧了二十多個億？”
韓風沉默了幾秒，點點頭：“賬面浮虧確實有這麼多，但這不是實際虧損......”
“賬面浮虧就不是錢了？！”韓兵忍不住插嘴，“老三，那可是二十個億啊！咱們家幾輩子都賺不到的錢！你就這麼打水漂了？”
“二哥，投資有賺有賠，這很正常。”韓風儘量保持語氣平和，“而且我對這些投資有長期信心......”
“長期信心？”韓兵的聲音陡然拔高，“你看看現在的股市！看看那些網際網路公司的股價！都跌成甚麼樣子了！還有甚麼信心可言？老三，你是不是被那些港島來的、美國來的甚麼人給忽悠了？那些人就會畫大餅！”
周曉白輕輕拉了拉韓風的衣袖，示意他別動氣。韓風深吸一口氣，看向父母：“爸，媽，你們相信我，我做這些投資是經過深思熟慮的。網際網路不是泡沫，它是一場革命......”
“革命革命！你就知道革命！”王秀梅抹著眼淚，“小風啊，媽不懂你們那些大道理，媽就知道，錢要踏踏實實賺，穩穩當當花。咱們家現在甚麼都有了，房子、車子、公司，夠吃夠用幾輩子了，你何必再去冒那個險？萬一......萬一真的全賠進去了，你讓這一大家子人怎麼辦？讓你媳婦孩子怎麼辦？”
老人的話像針一樣紮在韓風心上。他看著母親花白的頭髮，父親緊鎖的眉頭，突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
他可以面對市場的無情，可以面對媒體的圍攻，可以面對對手的算計，但面對父母的眼淚和擔憂，他所有的雄辯和道理都顯得蒼白。
“爸，媽，你們別擔心。”周曉白突然開口，聲音溫柔而堅定，“韓風做事有他的考慮。我相信他。”
“曉白，你怎麼也......”王秀梅看著兒媳，又是心疼又是著急，“這不是相信不相信的問題！這是實實在在的錢啊！”
“媽，錢沒了可以再賺。”周曉白握緊韓風的手，“但人不能沒了志氣，沒了眼光。韓風這些年在商場上，哪一次不是頂著壓力做出別人不敢做的決定？哪一次不是最後證明他是對的？”
韓風轉頭看向妻子，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在所有人都質疑他的時候，這個他曾經虧欠過的女人，卻選擇站在他身邊。
“曉白說得對。”韓建國突然開口，聲音低沉，“小風，爸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你這十幾年是怎麼把韓家帶到今天的，爸都看在眼裡。但是......”老人頓了頓，眼神裡滿是憂慮，“這次的情況不一樣。我這兩天看報紙，看電視，那些專家都說網際網路不行了，說這是個巨大的泡沫。咱們家現在這麼大攤子，幾萬員工指著你吃飯，你不能意氣用事啊！”
“爸，我沒有意氣用事。”韓風認真地看著父親，“那些專家，很多都是人云亦云。真正懂網際網路的人，都知道它的價值。就像二十年前，有人說房地產是泡沫，結果呢？十五年前，有人說股票不能碰，結果呢？任何新生事物在發展初期，都會經歷陣痛和質疑。”
“那你的意思是，你還要繼續往裡投錢？”韓兵急了，“老三，你醒醒吧！現在止損還來得及！把剩下的錢撤出來，咱們好好做實體產業，一年穩穩當當賺幾個億不好嗎？”
餐廳裡的氣氛再次凝固。窗外的風呼呼地吹著，樹枝的影子在玻璃上晃動，像張牙舞爪的鬼魅。
韓風看著二哥焦急的臉，看著父母擔憂的眼神，看著妻子沉默的支援，看著女兒懵懂的目光。他知道，今晚如果不說服家人，接下來的路會更難走。
“二哥，你覺得咱們‘風華’是靠甚麼走到今天的？”韓風突然問。
韓兵一愣：“靠甚麼？當然是靠咱們兄弟幾個踏實肯幹，靠爸當年打下的基礎......”
“不全是。”韓風搖頭，“最重要的是眼光和勇氣。九十年代初，所有人都覺得下海經商是丟人的事，咱們家做了。九十年代中期，所有人都覺得房地產要崩盤，咱們投了。九十年代末，所有人都覺得民營企業沒前途，咱們上市了。每一次，咱們都做了和別人不一樣的選擇。”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家人：“這一次也一樣。所有人都覺得網際網路不行了，我覺得行。所有人都恐慌拋售，我覺得該買。二哥，你記得巴菲特的那句話嗎——‘別人貪婪時我恐懼，別人恐懼時我貪婪’。”
“可萬一你錯了呢？”韓兵的聲音有些發顫，“萬一這次真的不一樣呢？”
韓風轉過身，眼神在燈光下格外明亮：“如果我錯了，我願意承擔所有後果。我名下的所有資產，可以全部拿出來補償公司的損失。但是二哥，如果我對了，咱們‘風華’將不只是燕京的一個房地產公司，不只是華北的一個製造業集團——我們將是未來華國網際網路產業最重要的參與者之一！”
他的聲音在餐廳裡迴盪，帶著一種近乎預言的篤定。
王秀梅和韓建國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複雜的情緒——有擔憂，有不理解，但隱隱的，也有一種對兒子多年從未失手的信任。
周曉白輕輕抱起小雪兒：“寶貝，告訴爸爸，你相信爸爸嗎？”
小雪兒眨巴著大眼睛，奶聲奶氣地說：“相信！爸爸最厲害了！”
童稚的話語像一道光，稍稍驅散了餐廳裡的陰霾。
韓建國長嘆一聲，拿起筷子：“先吃飯吧，菜都涼了。”
這頓飯吃得沉悶。韓兵沒再說話，但眉頭始終緊鎖。王秀梅時不時給兒子夾菜，卻欲言又止。只有小雪兒偶爾的童言童語，能讓氣氛稍微緩和。
飯後，韓建國把韓風叫到書房。
書房不大，但佈置得古色古香。牆上掛著韓老爺子生前寫的字——“腳踏實地”。韓建國坐在書桌後的太師椅上，示意兒子坐下。
“小風，跟爸說實話，你到底有幾成把握？”老人的目光銳利，彷彿要穿透兒子的內心。
韓風沉吟片刻：“爸，商業上從來不說百分之百的把握。但我可以說，如果現在撤資，我們一定會後悔。如果堅持下去，我們有很大機率贏。”
“很大機率是多大？”
“七成。”韓風給出一個數字，“不，八成。”
韓建國盯著兒子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都升高了一截。
“好。”老人終於開口，“你長大了，有自己的判斷。爸不懂網際網路，但爸懂你。從小到大，你認準的事，沒有一件辦不成的。”
韓風鼻子一酸：“爸......”
“但是！”韓建國話鋒一轉，神色嚴肅，“你也要理解你媽和你哥的擔心。他們都是為你好，為這個家好。你做事要有分寸，真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該止損就止損，別硬撐。咱們韓家，可以輸錢，但不能輸了志氣，更不能輸了人心。”
“我明白，爸。”
從書房出來，韓風看到周曉白抱著已經睡著的小雪兒站在走廊裡。月光從窗戶灑進來，照在母女身上，溫柔而靜謐。
“談完了？”周曉白輕聲問。
“嗯。”韓風走過去，接過女兒，“爸說相信我。”
周曉白微微一笑：“我一直都相信你。”
兩人並肩走回臥室。小雪兒在爸爸懷裡睡得香甜，完全不知道這個夜晚，這個家經歷了怎樣的風波。
把女兒安頓好，韓風站在陽臺上抽菸。夜色深沉，遠處城市的燈火如同繁星。
周曉白走過來，遞給他一杯熱牛奶：“少抽點菸。”
韓風接過牛奶，卻沒喝：“曉白，今天謝謝你。”
“謝甚麼？”周曉白靠在他身邊，“我們是一家人。”
“如果......如果我這次真的錯了，害得家裡......”
“那就重頭再來。”周曉白打斷他，聲音輕柔卻堅定，“十幾年前，咱們不也是一無所有開始的嗎？大不了，我再陪你擺地攤去。”
韓風轉頭看著妻子。月光下，她的側臉溫柔而堅毅。這一刻，他忽然意識到，這個女人，這個家，才是他所有奮鬥最根本的意義。
手機震動起來。韓風看了一眼，是方婷的加密簡訊：“首批資金已到位，明日開始第一輪吸籌。另，於德利的記者會改到今天下午，他已公開點名批評你的投資策略。”
風暴，真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