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家那頓堪比過年的早餐,如同在銅鑼巷這潭表面平靜的死水裡,投入了一顆重磅炸彈。白麵饅頭那獨特的、誘人的麥香,小米粥濃郁的穀物甜香,尤其是炒雞蛋那霸道無比的焦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極具穿透力的“盛宴”氣息,霸道地鑽出倒座房那並不嚴實的門窗縫隙,在清晨清冷的空氣中瀰漫開來。
這股香氣,對於常年被寡淡糊糊和飢餓感統治的銅鑼巷雜院來說,無異於一場嗅覺上的核爆!
最先被引爆的,自然是嗅覺比狗還靈、心思比針還尖的張嬸。
她正端著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糊糊,坐在自家門檻上,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眼睛卻像探照燈一樣,死死盯著韓家緊閉的房門。當那混合著白麵、小米和雞蛋的濃郁香氣如同實質般撲面而來時,張嬸的動作瞬間僵住了!
她手裡的粗瓷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稀薄的糊糊灑了一地。她渾然不覺,只是猛地站起身,鼻子用力地抽動著,臉上先是極度的震驚,隨即迅速被一種扭曲的、難以言喻的嫉妒和憤怒所取代!
“白麵…小米…還有…雞蛋?!” 她失聲叫了出來,聲音因為極度的刺激而變得尖利刺耳。她家孫子小石頭聞著味兒跑出來,眼巴巴地看著奶奶,又使勁吸著空氣中那誘人的香味,口水都快流下來了:“奶…好香…餓…”
張嬸看著孫子渴望的眼神,再看看地上灑掉的、如同清水般的糊糊,一股邪火“噌”地直衝天靈蓋!嫉妒如同毒蛇,噬咬著她的心肝肺!憑甚麼?!憑甚麼韓家那個窮得叮噹響的破落戶,能突然吃上白麵饅頭炒雞蛋?!她家連口稠的都吃不上!
巨大的心理落差和強烈的嫉妒心,瞬間沖垮了張嬸所有的理智。她甚至顧不上心疼灑掉的糊糊,一把拉起孫子,幾步就衝到院子中央,拔高了嗓門,那特有的、帶著刻薄和誇張的尖利嗓音,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劈開了清晨的寧靜:
“哎喲喂!這是誰家啊?大清早的,香飄十里!知道的以為是吃早飯,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皇上老爺家開御膳房了呢!” 她故意衝著韓家的方向,聲音大得足以讓整個雜院都聽見。
幾個早起打水或倒尿盆的鄰居被她的聲音吸引,紛紛看了過來。
張嬸見有人注意,更是來了勁,臉上的表情誇張得如同唱戲:“嘖嘖嘖!白麵饅頭!金黃的小米粥!香噴噴的炒雞蛋!這日子過的,比舊社會的地主老財還闊氣啊!” 她故意拖長了調子,話鋒陡然一轉,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毒和暗示:
“我說韓家嫂子!你們這是搭上哪路財神爺了?還是祖墳冒青煙,挖到金元寶了?這天天吃香喝辣的,可別是…走了甚麼歪門邪道吧?這年月,歪門邪道的東西吃著香,可小心爛肚腸,遭報應啊!”
“歪門邪道”四個字,她咬得格外重,如同淬了毒的釘子,狠狠釘在空氣中。
院裡的鄰居們面面相覷,眼神複雜。有人驚訝,有人疑惑,更多的則是和張嬸一樣,被那香氣勾起了強烈的嫉妒和不平衡。韓家突然的“闊氣”,實在太反常了!張嬸的流言,如同一顆惡毒的種子,瞬間撒進了他們被飢餓和貧窮扭曲的心田。
“是啊…這韓家最近是有點邪乎…”
“前幾天就聞著點香味,還以為是錯覺…”
“小風那孩子最近是神神秘秘的…”
“別真是在外面幹了甚麼見不得人的勾當吧?”
竊竊私語聲如同瘟疫般在院子裡蔓延開來。
倒座房裡,韓風端著碗的手猛地一僵。張嬸那刻毒的話語,如同冰錐,狠狠刺穿門板,紮在他的心上。他清晰地聽到了外面那些壓低的、卻充滿惡意的議論。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直竄頭頂!
他放下碗,走到門邊,透過縫隙向外看去。只見張嬸站在院子中央,如同一隻鬥勝的公雞,臉上帶著惡毒的得意和幸災樂禍,正唾沫橫飛地繼續著她的“演說”,周圍鄰居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聚焦在韓家緊閉的門上。
王秀梅臉上的喜悅早已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驚恐和慌亂。她看著韓風,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韓兵也放下了饅頭,臉色鐵青,拳頭捏得咯咯作響,眼神裡充滿了憤怒,卻又帶著一絲無力——他無法堵住張嬸那張到處扇風的嘴!
韓父重重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彷彿要把心肝肺都咳出來。
小妹被這緊張的氣氛嚇到,停止了啃饅頭,大眼睛裡充滿了恐懼。
剛剛還沉浸在“盛宴”幸福中的倒座房,瞬間被張嬸掀起的流言風暴所籠罩。那誘人的香氣,此刻彷彿變成了催命的符咒。韓風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更大的麻煩來了。他必須立刻想辦法應對,否則,這好不容易得來的喘息,將被徹底摧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