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銅鑼巷尚未完全甦醒,瀰漫著清晨特有的清冷和寂靜。韓風抱著沉甸甸、暖烘烘的布袋,如同抱著稀世珍寶,一路疾走,心跳依舊急促,但已不再是恐懼,而是被巨大的喜悅和急切填滿。他避開早起打水的人,像一道影子般溜回倒座房。
推開那扇破舊的木門,撲面而來的依舊是令人窒息的壓抑和絕望氣息。王秀梅呆呆地坐在冰冷的灶臺邊,眼神空洞。韓父蜷縮在角落,咳嗽聲低啞無力。韓兵靠牆坐著,閉著眼,胸膛起伏劇烈。小妹的抽噎聲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像只瀕死的小貓。
“媽!爸!二哥!小妹!”韓風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和一絲喘息,瞬間打破了屋內的死寂!
所有人都猛地看向他!王秀梅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顫抖著站起身:“小…小風?你…”
韓風顧不上解釋,迅速將懷裡的布袋放在灶臺上,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莊重。他解開繫繩,在家人驚疑、震驚、狂喜交織的目光中,將裡面的東西一樣樣拿出:
雪白!細膩!散發著醉人麥香的麵粉!足足一小堆!
金黃!飽滿!顆粒分明的小米!同樣一小堆!
圓滾滾!帶著新鮮氣息的雞蛋!整整十個!
這景象,如同夢幻!對於長期掙扎在飢餓死亡線上的韓家人來說,這無異於天降神蹟!是隻有在最奢侈的夢裡才敢想象的豐盛!
“天爺啊!”王秀梅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雙手死死捂住嘴,眼淚瞬間洶湧而出,身體因為巨大的衝擊而劇烈顫抖著,幾乎站立不穩。
韓兵猛地從地上彈起來,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灶臺上的東西,喉結瘋狂滾動,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白…白麵?!小米?!雞蛋?!”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韓父佝僂的身體劇烈地震動了一下,深陷的眼窩裡爆發出駭人的光芒,死死盯著那雪白的麵粉,彷彿看到了世間最不可思議的事物。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小妹也被這不同尋常的動靜驚動,虛弱地睜開眼。當看到那金燦燦的小米和白花花的麵粉時,她那雙因飢餓而顯得過大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驚人的亮光,喉嚨裡發出渴望的嗚咽:“…面…白麵…”
“是我!”韓風深吸一口氣,強壓激動,迅速編織著早已準備好的謊言,聲音帶著刻意的疲憊和“運氣好”的興奮,“昨天…不,是今天凌晨!我幫一個急著搬家的東家扛了大半夜的傢俱!累死我了!那東家特別大方!看我能幹,天沒亮就給了這些!說是工錢!” 他將來源推給一個虛構的、出手闊綽的“東家”,強調了“累死我了”和“大方”,試圖解釋這超乎尋常的報酬。
巨大的喜悅瞬間沖垮了所有的疑慮!王秀梅顧不上追問細節,撲到灶臺邊,枯瘦的手指顫抖著撫摸著那冰涼細膩的白麵,又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枚雞蛋,感受著那真實的觸感,泣不成聲:“好…好…小風有出息了…有出息了…小妹有救了…”
“兵子!快!生火!燒水!”王秀梅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久違的、充滿力量的急切,眼淚還掛在臉上,笑容卻已綻放,“小風!把面盆拿來!小心點!一點粉都不能灑!”
小小的倒座房瞬間被狂喜點燃!韓兵手腳麻利地往灶膛裡塞柴火,吹得火星四濺。韓風小心翼翼地刷乾淨家裡唯一一個還算完好的瓦盆。王秀梅則如同對待聖物般,舀出雪白的麵粉,加上一點寶貴的溫水,開始和麵!
當第一縷屬於白麵饅頭的、香甜誘人的蒸汽從鍋裡嫋嫋升起時;當金黃的小米粥在另一口鍋裡咕嘟咕嘟冒著幸福的泡泡時;當珍貴的雞蛋被打入碗中,攪散,在熱油裡發出“滋啦”一聲悅耳的聲響,炒成金燦燦、香噴噴的雞蛋時…整個倒座房都沉浸在一種近乎神聖的、劫後餘生的巨大幸福之中!
白麵饅頭暄軟香甜!小米粥金黃粘稠!炒雞蛋香氣撲鼻!這頓早餐,對韓家來說,無異於最盛大的節日!是真正的過年!
韓兵一手抓著一個熱騰騰的饅頭,狠狠咬了一大口,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大聲讚歎:“香!真他孃的香!小風!你小子真行!” 他看向韓風的眼神,充滿了毫不掩飾的佩服和依賴。
韓父捧著一個小米粥碗,小口小口地啜飲著,滾燙的粥水滑過乾澀的喉嚨,帶來久違的溫暖和滿足。他佝僂的背似乎都挺直了一點點,深陷的眼窩裡,那濃得化不開的愁苦終於被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慰藉所取代。他沒有說話,只是對著韓風,極其緩慢、極其鄭重地點了點頭。
小妹捧著半個饅頭,小口小口地啃著,臉上沾滿了饅頭屑,大眼睛裡閃爍著幸福的光芒,發出滿足的哼哼聲。
王秀梅看著家人狼吞虎嚥的樣子,看著他們臉上那久違的、真實的滿足和紅暈,一邊抹著眼淚,一邊不停地給每個人碗裡添粥夾菜:“慢點吃…慢點…還有…還有…”
韓風也大口吃著饅頭,喝著熱粥,感受著食物帶來的溫暖和飽足感。看著家人臉上那純粹的、劫後餘生的快樂,巨大的幸福感和成就感幾乎將他淹沒。所有的冒險,所有的恐懼,在這一刻都值了!
然而,就在這狂喜的氛圍中,當他無意間抬起頭,對上母親王秀梅的目光時,心頭卻猛地一沉。母親臉上雖然帶著淚水和笑容,但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深處,卻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深深的憂慮和不解。那目光彷彿在問:甚麼樣的東家,會大方到用這麼多白麵、小米和雞蛋來酬謝一個半夜扛傢俱的半大孩子?這…合理嗎?
這無聲的疑問,如同一根細小的冰針,悄無聲息地刺入韓風剛剛溫熱起來的心臟。巨大的喜悅之下,謊言的根基正承受著前所未有的壓力。他享受的每一口食物,都帶著沉重的負罪感和暴露的隱憂。盛宴的背後,是更深的疑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