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發改委考察團的到來，讓整個風華半導體研究院進入了高度緊張的狀態。
上午九點，三輛黑色轎車駛入院內。帶隊的是發改委高技術產業司的劉司長，五十多歲，頭髮花白，但目光銳利。陪同的有工信部、科技部的官員，還有幾位行業專家。
韓風帶著核心團隊在門口迎接。
“劉司長，歡迎歡迎。”韓風上前握手。
“韓總，久仰大名。”劉司長握手的力度很大，“你們的EUV專案，可是牽動了中央領導的心啊。”
一行人進入會議室。簡單的寒暄後，考察正式開始。
韓風先做了總體彙報，從專案背景、技術路線、進展成果到未來規劃，條理清晰，資料詳實。當他展示出量產機型的CAD設計圖和工藝測試資料時，考察團的專家們紛紛點頭。
“從樣機到量產，你們準備用多長時間？”劉司長問。
“一年完成驗證，兩年實現小批次生產，三年達到規模化量產。”韓風回答，“這個時間表很緊，但我們的團隊有把握。”
“把握從哪裡來？”
“從我們積累的技術基礎，從我們建立的工藝體系，從我們培養的人才隊伍。”韓風說，“更重要的是，從我們背水一戰的決心。”
劉司長點點頭，轉向身邊的一位專家：“王院士，您怎麼看？”
王院士是半導體裝備領域的權威，白髮蒼蒼，但精神矍鑠。他扶了扶眼鏡：“技術路線是對的，進度也是實的。但我最關心的是產業化的問題——你們的裝置造出來，誰來用？怎麼用？”
“這正是我們要解決的問題。”韓風說，“我們已經和國內主要的晶片製造企業進行了接觸，中芯國際、華虹、華潤微都表示有興趣試用。我們計劃採取‘試用-改進-採購’的模式，先用免費試用讓客戶零風險體驗，再根據反饋最佳化，最終實現銷售。”
“價格呢？”
“預計售價是ASML同型別裝置的60%。”韓風說，“服務方面，我們可以提供更靈活的定製化方案，響應速度也會更快。”
劉司長記錄著甚麼，又問：“供應鏈呢？關鍵部件能不能保證？”
“這是我們正在重點攻關的。”張建國接過話頭，“光學系統、真空系統、控制系統，這些核心部件我們都已經實現了自主設計。特種材料方面，李教授他們取得了突破，鏡片材料已經可以自主生產。當然，有些通用部件還需要進口，但我們正在尋找替代方案，或者與國內供應商聯合開發。”
考察持續了整整一上午。團隊帶著考察團參觀了實驗室、測試車間、裝配線。在量產機型裝配現場，劉司長停留了很久。
“這臺裝置，甚麼時候能完成總裝？”他問。
“下個月。”張建國回答，“然後會進入三個月的除錯期，再進入六個月的工藝驗證期。如果一切順利，明年這個時候，就可以交付第一臺試用機。”
“投資回報週期算過嗎？”
韓風點頭：“算過。單臺裝置的毛利率在35%左右，投資回收期大約五年。但我們的目標不是靠賣裝置賺錢，而是透過裝置國產化，降低國內晶片製造企業的成本，提升整個產業的競爭力。”
“這個思路好。”劉司長讚許道，“裝備國產化，不能只看裝置本身賺不賺錢，要看對整個產業的帶動作用。”
中午在研究院食堂簡單用餐後，下午的討論更加深入。這次談的是政策支援、資金保障、人才引進等實際問題。
“韓總，說實話，你們這個專案，中央很重視。”劉司長放下筷子，“但光重視不夠，還要有實實在在的支援。你們需要甚麼？儘管提。”
韓風想了想：“第一，是市場支援。希望國家能出臺政策，鼓勵國內晶片製造企業優先採購國產裝置，至少在試用階段給予補貼或稅收優惠。”
“這個可以考慮。”
“第二，是人才支援。EUV是高度複雜的系統，需要跨學科的高階人才。我們希望國家能在人才引進、落戶、子女教育等方面給予特殊政策。”
“這個已經在研究了。”劉司長說，“發改委正在牽頭制定《高階裝備產業人才專項計劃》，你們可以作為試點。”
“第三，是資金支援。”韓風頓了頓，“產業化階段需要大量資金投入，光靠我們自己的積累和風險投資是不夠的。希望國家能設立專項基金，或者提供低息貸款。”
劉司長記錄著：“這些我都會帶回去研究。不過韓總，你也知道，國家支援是有條件的——你們必須拿出實實在在的成果，必須真正實現產業化。”
“我們明白。”韓風鄭重地說，“請領導放心，風華半導體不會辜負國家的期望。”
考察一直持續到下午五點。送走考察團後，韓風回到辦公室，感到一陣疲憊。這種高強度的彙報和應對，比技術攻關還累。
林曉送來了茶水：“韓總，剛才方總來電話了，說有事找您。”
韓風心裡一緊：“說甚麼事了嗎？”
“沒說，只讓您回電。”
“知道了。”韓風揮揮手，林曉退了出去。
他沒有立即回電話，而是先處理了幾份緊急檔案。六點鐘，陳雪茹敲門進來。
“韓總，今天的工藝測試報告。”她把一份檔案放在桌上，“14奈米線條的穩定性又提升了，連續一百次測試，波動控制在正負2%以內。”
“很好。”韓風翻看著報告，“你們的進展比預期還快。”
“團隊很拼。”陳雪茹說，“大家都想早點拿出成果，證明我們的實力。”
“但也要注意身體。”韓風看著她，“你最近瘦了。”
陳雪茹摸摸臉：“有嗎？可能是最近睡得少。不過沒事，等這階段忙完了，好好補一補。”
兩人又聊了會兒工作。陳雪茹正要離開時，突然說：“韓總，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甚麼事？”
“我聽說，鼎峰資本那邊有些動靜。”陳雪茹壓低聲音，“我在投資圈的朋友說，方婷最近在頻繁會見其他半導體專案的創始人，好像在看新的投資機會。”
韓風心中一沉：“訊息可靠嗎？”
“應該可靠。”陳雪茹說，“韓總，我知道鼎峰是我們的大股東，但......還是多留個心眼比較好。”
“我知道了，謝謝你。”
陳雪茹離開後，韓風坐了很久。方婷已經開始施壓了。如果他不答應她的條件，她真的會撤資，或者投資競爭對手嗎？
他必須做最壞的打算。
晚上八點，韓風終於撥通了方婷的電話。
“終於肯回我電話了？”方婷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今天有重要接待，剛忙完。”韓風說，“找我有事？”
“沒事就不能找你？”方婷輕笑，“不過確實有事。下週三，鼎峰資本要開年度投資人大會，我想請你來做主題演講，講講EUV的進展和前景。”
“下週三？時間有點緊。”
“我知道你忙，但這是個好機會。”方婷說，“我們的投資人裡，有很多重量級的機構和個人。你來講一講，能增強他們的信心，對你們下一輪融資也有好處。”
韓風想了想，這確實是個機會。但他也明白，這是方婷在展示她的影響力——看，我能為你提供這樣的平臺。
“好，我去。”他說。
“那就這麼定了。”方婷說，“演講材料我會讓助理發給你。另外，演講結束後有個晚宴，我希望你能以我男伴的身份出席。”
這話讓韓風警覺起來：“男伴？”
“對。”方婷說得理所當然，“投資人大會也是社交場合，我需要一個合適的伴侶。你作為主講嘉賓，又是我們最重要的被投企業創始人，最合適不過。”
“方婷，這樣不合適......”
“有甚麼不合適？”方婷反問，“韓風，你我都不是小孩子了。商業場合的應酬而已，你想太多了。還是說，你連這點面子都不肯給我？”
話說到這份上，韓風知道不能拒絕得太生硬。
“好吧，但只是晚宴。”
“當然。”方婷笑了，“那就這麼說定了。下週三下午三點，我派車去接你。”
結束通話電話，韓風感到一陣煩躁。方婷正在一步步逼近，用看似合理的要求，把他拉進她的軌道。
他必須想清楚，到底該怎麼辦。
回家路上，韓風接到了妹妹韓雪的電話。
“哥，你在哪呢？”韓雪的聲音很興奮。
“在車上，正要回家。怎麼了？”
“你快來爸媽這一趟，有大事！”韓雪賣關子。
“甚麼大事？”
“來了你就知道了！”韓雪掛了電話。
韓風搖搖頭，調轉方向往父母家開去。韓雪這丫頭，總是神神秘秘的。
父母住在燕京西城的一個老小區，是韓風幾年前給他們買的房子。雖然不大，但老兩口住得很舒心。
停好車，上樓。門一開，韓雪就撲了上來：“哥！你可算來了！”
“甚麼事這麼著急？”韓風進門，看見父母、大哥韓兵、大姐韓梅都在，桌上還擺著一桌菜。
“等你吃飯呢。”母親王秀梅從廚房出來，圍裙還沒解，“快洗手，菜馬上就好。”
“今天甚麼日子？”韓風納悶。
父親韓建國坐在沙發上，笑眯眯地說：“不是甚麼特別的日子，就是一家人聚聚。你最近忙，我們都好久沒見你了。”
韓風心裡一暖。是啊，自從EUV專案進入關鍵階段，他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了。
吃飯時，一家人熱熱鬧鬧。韓兵說了他最近在單位評上先進的事，韓梅說了她孩子考上重點中學的事，韓雪則嘰嘰喳喳講她在大學裡的趣事。
“對了哥，我們學校最近搞科技創新大賽，我報了個名。”韓雪說，“做的是智慧家居系統，你能不能指導指導我？”
“好啊。”韓風笑，“有甚麼需要儘管說。”
“我就知道哥最好了！”韓雪開心地說。
王秀梅給韓風夾了塊紅燒肉：“風兒，多吃點。看你最近都瘦了，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體。”
“知道了嗎。”
韓建國喝了口酒，看著韓風：“風兒，爸知道你現在做的是大事，國家都重視的大事。但爸想跟你說，不管做多大的事，人不能忘本。家是最重要的，知道嗎？”
韓風點頭：“爸，我明白。”
“曉白那孩子最近怎麼樣？”王秀梅問，“她也好久沒來了。”
“她最近在忙一個文化保護專案，經常出差。”韓風說，“等她忙完這陣，我帶她來看你們。”
“好，好。”王秀梅說，“曉白是個好媳婦，懂事，孝順。你可得好好待人家。”
“我會的。”
吃完飯，韓雪拉著韓風去她房間，說要給他看設計圖。韓風看了，確實有些想法，但還需要完善。
“哥，你說我這個能拿獎嗎？”韓雪期待地問。
“好好做，有希望。”韓風說，“不過小雪，做技術不能光想著拿獎，要真正做出有用的東西。”
“我知道啦。”韓雪吐吐舌頭，“對了哥，我有個同學，她姐姐在鼎峰資本工作，說她們老闆是個特別厲害的女人，叫方婷。你認識嗎？”
韓風心裡一跳：“怎麼問這個？”
“我同學說她姐姐講過，方婷在追一個已婚男人，好像是做半導體的。”韓雪壓低聲音，“哥，不會是你吧？”
“別瞎說。”韓風板起臉，“這種話不能亂講。”
“我就隨便問問嘛。”韓雪撇撇嘴，“不過哥，你可不能對不起曉白嫂子。她多好啊，上次我生病，還是她來照顧我的。”
“我知道。”韓風摸摸她的頭，“你好好學習，別管這些事。”
從父母家出來，已經十點多了。韓風開車回家，心裡五味雜陳。連妹妹都聽說了方婷的事，看來流言已經傳開了。
到家時，周曉白還沒睡，在客廳整理資料。
“回來了。”她抬頭笑笑，“吃飯了嗎？”
“在爸媽那吃了。”韓風坐下，“你怎麼還沒睡？”
“馬上就好。”周曉白收起資料，“對了，下週五我爸媽來燕京，說想來看看我們。你有時間嗎？”
下週五？韓風想了想，那天好像有個重要的技術評審會。
“我儘量安排。”他說，“如果他們來了，你先陪著，我忙完就回來。”
“好。”周曉白站起身，“那我去睡了，你也早點休息。”
看著她的背影，韓風突然說：“曉白。”
“嗯？”周曉白回頭。
“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人想破壞我們的家庭，你會怎麼辦？”
周曉白愣了一下，然後平靜地說：“那就要看是甚麼人，用甚麼方式了。但韓風，我相信你。只要我們的心在一起，沒有人能破壞我們的家。”
說完，她轉身上樓了。
韓風坐在客廳，久久沒有動。
是啊，只要心在一起，家就不會散。
但現實的壓力，又該如何化解？
下週三的投資人大會，下週五的岳父母來訪，還有方婷一個月的期限......
這一切，都像一張網，正在慢慢收緊。
但他不能慌，不能亂。他要穩住陣腳，一步步來。
首先，要把EUV的事情做好。這是根本，是一切的基礎。
其次，要處理好和方婷的關係。既不能完全妥協，也不能徹底鬧翻。
最後，要守護好自己的家庭。這是他的底線，絕對不能突破。
想清楚了這些，韓風感到心裡踏實了一些。
起身關燈，上樓。臥室裡，周曉白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
韓風輕輕躺下，看著她安靜的睡顏。
這個家，他一定要守住。
不管付出甚麼代價。
窗外，夜色深沉。但總會有天亮的時候。
就像EUV的研發一樣，最難的時候都過來了，還有甚麼過不去的坎呢？
韓風閉上眼，在心中默默許下承諾。
無論如何，他都要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一條不違背良心，不放棄理想，不辜負所愛的路。
這條路可能很難，但值得。
因為有些東西，比成功更重要。
有些堅持，比利益更珍貴。
這一夜，韓風睡得很沉。
夢裡，他看見EUV在晶片生產線上穩定執行，看見中國的晶片走向世界，看見家人幸福的笑臉。
也看見自己，在風雨中挺直脊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