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產機型開始總裝後的第三天，韓風接到了方婷的電話。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卻依然保持著那種獨特的磁性：“韓風，我在燕京。能見一面嗎？”
韓風看了看錶，晚上九點。“現在？”
“對，現在。”方婷說，“老地方，紫檀苑。我有重要的事要和你談。”
韓風猶豫了一下。紫檀苑是方婷在燕京投資的高階會所，也是他們以前常私下見面的地方。但自從他結婚後，就很少單獨去那裡了。
“是關於專案的事嗎？”他謹慎地問。
“比專案更重要。”方婷頓了頓，“關於我們的未來。”
這話讓韓風心中一緊。他太瞭解方婷了，這個女人從不輕易說“未來”這個詞。一旦說出口，就意味著她已經做了決定。
“好吧，半小時後見。”
結束通話電話，韓風在辦公室坐了五分鐘。窗外的燕京城燈火璀璨，這座古老而又現代的城市，見證了他太多的奮鬥與抉擇。如今，又一場考驗擺在了面前。
他給周曉白髮了個簡訊：“晚上有事要談，可能會晚些回去，不用等我。”
很快，周曉白回覆：“好的，注意安全。天冷了，記得加件外套。”
簡單的關心，卻讓韓風心頭一暖。結婚這些年，周曉白總是這樣，不問他去做甚麼，只叮囑他注意安全。這種信任，有時讓他愧疚，有時又讓他堅定。
收拾好東西，韓風驅車前往紫檀苑。
會所位於燕京西郊的一片園林中，仿古建築，曲徑通幽。方婷在三年前投資了這裡，說是要為燕京的商界人士提供一個“有文化底蘊”的社交空間。實際上，韓風知道，這是她的據點——在這裡，她能掌控一切。
服務生領著韓風穿過長廊，來到最裡間的“聽雨軒”。推開門，方婷正坐在茶臺前泡茶。
她今天穿著一件深紫色的旗袍，頭髮挽成古典的髮髻，妝容精緻，卻掩不住眼下的疲憊。
“來了。”方婷抬頭，微微一笑，“坐。嚐嚐我剛到的金駿眉，武夷山正巖的，一年就產幾十斤。”
韓風在她對面坐下，接過茶杯。茶湯橙紅透亮，香氣濃郁。
“好茶。”他說，“但你不是來找我品茶的吧？”
方婷放下茶壺，直視著他：“韓風，我們認識多少年了？”
“十幾年了。”韓風想了想，“從你投資我的第一個專案開始。”
“十二年零八個月。”方婷精確地說，“這十二年，我見證了你從一個有理想的青年工程師，成長為今天的產業領軍人物。我投資了你所有的專案，從最初的晶片設計，到現在的EUV。你知道為甚麼嗎？”
“因為你看好這些專案的前景。”韓風說。
“不。”方婷搖頭，“是因為我看好你這個人。我相信，跟著你，一定能做成大事。事實證明，我是對的。”
韓風沒有接話。他知道，方婷接下來說的，才是重點。
“現在，你的EUV已經看到了曙光。”方婷繼續說，“但你知道接下來會面臨甚麼嗎？ASML不會坐視不管，國際資本會圍剿，技術封鎖會加強。你需要更強大的後盾，需要更多的資源整合。”
“所以？”
“所以，我們需要更緊密地繫結在一起。”方婷一字一句地說，“不只是投資人與創業者的關係，而是真正的命運共同體。”
韓風心中警鈴大作：“甚麼意思？”
方婷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韓風，我今年三十八歲了。這些年，我建立了一個龐大的金融帝國，但始終是一個人。我的父母催我結婚，我的競爭對手攻擊我沒有家庭不穩定，連我的合作伙伴都在私下議論——方婷這麼拼命，掙這麼多錢，最後留給誰？”
她轉過身，眼神灼灼：“我需要一個丈夫，一個能配得上我的丈夫。我需要一個孩子，一個合法的繼承人。而這個人，只能是你。”
韓風手中的茶杯微微一晃，茶湯灑出幾滴。
“方婷，你知道我已經結婚了。”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
“我知道。”方婷走回茶臺前坐下，“周曉白是個好女人，我承認。但韓風，你想過嗎？她能給你甚麼？一個溫暖的家庭，一份平靜的生活，這些你現在還需要嗎？你現在需要的是能夠並肩作戰的戰友，是能幫你抵禦風暴的盾牌，是能為你整合資源的夥伴。”
“曉白也在支援我的事業......”
“那種支援太弱了！”方婷打斷他，“她是文化圈的，我是金融圈的。她能幫你辦幾場文化活動，我能幫你調動上百億的資金；她能幫你結交幾個文化名人，我能幫你打通國際資本渠道。韓風，這是一個量級的較量嗎？”
韓風沉默了。方婷說的都是事實。在商業世界裡，她確實能提供比周曉白多得多的資源。
“而且，”方婷的語氣軟了下來，“韓風，我對你的感情，你是知道的。這十二年，我看著你結婚，看著你有了家庭，我從未打擾過你。但現在不一樣了，你的EUV要產業化了，你要面對的是全球最強大的對手。這個時候，我需要名正言順地站在你身邊，為你保駕護航。”
“你要我離婚？”韓風抬起頭。
“對。”方婷毫不迴避，“離婚，娶我。我會動用我所有的資源，幫你把風華半導體打造成世界級的巨頭。我們會有一個孩子，他將來會繼承我們的一切。這才是最完美的結合。”
韓風感到一陣眩暈。這個提議太過突然，太過直接，太過震撼。
“方婷，婚姻不是交易......”
“但人生是！”方婷再次打斷他，“韓風，你是個理想主義者，但現實是殘酷的。你以為靠技術就能贏嗎？晶片戰爭從來不只是技術戰爭，更是資本戰爭、政治戰爭。你需要我，就像我需要你一樣。”
她站起身，走到韓風身邊，俯下身，在他耳邊輕聲說：“我給你一個月時間考慮。這一個月，我不會打擾你。但一個月後，我要一個明確的答覆。”
她的氣息帶著淡淡的香水味，那是她特有的、昂貴的定製香水。
“如果我拒絕呢？”韓風問。
方婷直起身，眼神變得銳利：“那我可能會重新評估對風華半導體的投資。你知道的，我的基金是你們最大的外部股東。如果我撤資，或者只是釋放一些不利的訊號，你們的融資就會遇到麻煩。”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但方婷說得很平靜，彷彿在陳述一個事實。
韓風也站起身：“你在逼我。”
“我是在幫你做最理性的選擇。”方婷說，“韓風，回去好好想想。想想你的EUV，想想你的團隊，想想你為之奮鬥了這麼多年的晶片夢。是堅持一段已經平淡的婚姻，還是選擇能幫你實現夢想的夥伴？”
韓風沒有回答，轉身離開了聽雨軒。
走出紫檀苑，夜風很涼。韓風站在停車場，點了一支菸——他很少抽菸，但此刻需要一點刺激來平復心情。
方婷的話像一把刀，剖開了他一直在迴避的問題：事業與家庭，理想與現實，感情與利益，到底該如何平衡？
手機震動，是陳雪茹發來的訊息：“韓總，今天工藝測試的資料出來了，14奈米線條的成功率又提升了2個百分點，達到92%了。團隊很興奮，大家都在加班。你要來看看嗎？”
看著這條訊息，韓風突然清醒過來。是啊，他還有團隊，還有EUV，還有那個必須實現的夢想。
回覆了陳雪茹，韓風開車回家。路上，他想起周曉白泡的茶，想起她安靜看書的樣子，想起她在父母面前的孝順，在小妹面前的親切。
這個家，他不能失去。
但方婷那邊的壓力，又該如何應對？
回到家中，已經快十二點了。客廳的燈還亮著，周曉白坐在沙發上看書，聽見開門聲，抬起頭。
“回來了。”她放下書，走過來接過韓風的外套，“吃飯了嗎？我給你熱了湯。”
“吃過了。”韓風看著她溫柔的臉，心中湧起一陣愧疚，“怎麼還沒睡？”
“等你。”周曉白微笑著說，“反正也不困，正好把這本書看完。”
她沒問他去見誰，沒問他談甚麼。這種信任，讓韓風更加難受。
“曉白，”他拉住她的手，“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了很大的困難，可能會影響到我們......”
“那就一起面對。”周曉白平靜地說，“韓風，我嫁給你，不是為了享福的。你風光時，我為你高興；你困難時，我陪你度過。這本來就是婚姻的意義。”
“但如果是很大的困難呢？可能需要你做出犧牲......”
“多大的犧牲？”周曉白看著他，“只要不違背原則，我都可以。”
韓風說不出話來。他該怎麼告訴她，有人要逼他離婚，否則就要對他的事業下手？
“去洗澡吧，水我已經放好了。”周曉白拍拍他的手，“不管遇到甚麼事，明天太陽還是會升起的。”
這一夜，韓風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腦海中反覆迴響著方婷的話和周曉白的話。
兩個女人，兩種選擇，兩種人生。
他想起十二年前，第一次見方婷的場景。那時他剛剛創業失敗，身無分文，是方婷看中了他的技術，投了第一筆錢。她說：“韓風，我相信你。你不是池中之物，總有一天會一飛沖天。”
這些年，她確實一直在支援他。從晶片設計到EUV，每一次融資，都有她的身影。她不僅提供資金，還提供人脈，提供資源，提供戰略建議。
某種程度上，沒有方婷，就沒有今天的韓風。
但周曉白呢？她在他最艱難的時候嫁給他，陪他住過出租屋，陪他吃過泡麵，陪他度過無數個焦慮的夜晚。她從不問他的事業，只是默默地為他營造一個溫暖的家。
現在，他站在了十字路口。向左還是向右？
凌晨三點，韓風悄悄起身，來到書房。他開啟電腦，調出風華半導體的股權結構圖。方婷的“鼎峰資本”確實是最大的外部股東，持股18.7%。如果她撤資，確實會對公司造成巨大沖擊。
更關鍵的是，方婷在投資圈的影響力。如果她釋放不利訊號，其他投資機構可能會跟風撤資，銀行的貸款也可能收緊。
這些，都是現實的威脅。
談離婚？娶方婷？
韓風閉上眼。他承認，對方婷，他有過心動。那樣一個美麗、聰明、強大的女人，沒有男人會不動心。但那是愛嗎？還是欣賞、感激、依賴的混合物？
而對周曉白，那是實實在在的夫妻之情，是日積月累的親情，是彼此融入生命的羈絆。
手機螢幕亮了，是一條新聞推送：“ASML CEO接受採訪：對中國EUV技術突破持謹慎樂觀態度，但強調公司技術領先地位至少保持五年。”
韓風點開新聞。ASML的CEO在採訪中，雖然表面客氣，但字裡行間透露出對中國技術的輕視：“樣機到量產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從量產到穩定商用更需要時間。我們尊重所有競爭者，但相信市場會做出明智的選擇。”
這種傲慢，讓韓風握緊了拳頭。
是的，他的EUV還沒有真正成功，還面臨無數的挑戰。這個時候，他需要所有能得到的支援。
但代價是甚麼？
窗外，天色漸亮。新的一天開始了，新的戰鬥也要開始了。
韓風站起身，走到窗前。晨光中的燕京城，正在慢慢甦醒。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陳雪茹和她的團隊可能還在實驗室裡奮戰；另一個角落，張建國和李教授可能在討論設計方案；在另一個角落，於德利可能在策劃新的打壓手段。
而他，必須做出選擇。
但真的只有兩個選擇嗎？
韓風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也許，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找到第三條路。
但現在，他需要時間，需要冷靜，需要好好想想。
洗漱完畢，韓風換上西裝。今天，他要接待來自國家發改委的考察團，彙報EUV的產業化規劃。
鏡中的自己，眼神堅定。無論面臨甚麼困難，EUV的路，他一定要走下去。
至於感情的事......暫時放一放吧。
下樓時，周曉白已經準備好了早餐。簡單的粥和小菜，卻是家的味道。
“今天要見重要客人？”周曉白問。
“嗯，發改委的考察團。”韓風坐下，“可能要談一整天。”
“那中午記得吃飯。”周曉白把碗推到他面前，“不管多忙，身體最重要。”
“知道了。”韓風看著她，“曉白，謝謝你。”
“謝甚麼。”周曉白笑了，“快吃吧，粥要涼了。”
這一刻，韓風突然明白，有些東西，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失去的。
但現實的壓力，又該如何化解？
他不知道。但他相信，只要堅持走下去，總會找到出路。
就像EUV的研發一樣，最難的時候都過來了，還有甚麼過不去的坎呢？
吃完早餐，韓風出門。在車上，他給陳雪茹發了條訊息：“今天的工藝測試，我會抽空去看。你們辛苦了。”
然後，他又給方婷發了條訊息：“你提的事，我需要時間考慮。這一個月，請給我空間。”
很快，方婷回覆：“好。但記住，一個月。”
收起手機，韓風深吸一口氣。
前路漫漫，但他必須前行。
為了EUV，為了團隊，為了那個不再被人卡脖子的未來。
也為了，守護他珍視的一切。
車流中，他的車緩緩前行，駛向那個充滿挑戰與希望的新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