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週三下午兩點半，方婷派來的黑色邁巴赫準時停在風華半導體研究院門口。
韓風上了車，司機是個沉默的中年人，只說了句“方總讓我接您”，便不再多言。
車向市中心駛去。韓風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心中盤算著今天的演講。材料他已經準備好了，重點講EUV的技術突破、產業化規劃和市場前景。至於方婷要求的“男伴”身份，他打算儘量淡化處理。
鼎峰資本的年度投資人大會在燕京國際會議中心舉行。車駛入地下停車場時，韓風看到了不少熟悉的車牌——都是投資圈和產業界的大佬。
電梯直通三樓宴會廳。門一開，喧囂聲撲面而來。偌大的宴會廳裡，數百人正在交談，侍者端著香檳穿梭其間。
方婷一眼就看到了韓風，微笑著走過來。她今天穿著一身酒紅色長裙，剪裁得體，襯得身材玲瓏有致，頸間的鑽石項鍊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你來了。”她很自然地挽住韓風的胳膊，“走，我帶你去見幾個人。”
韓風想抽回手，但方婷握得很緊。周圍已經有人看了過來，他不好動作太大。
方婷先帶他見了鼎峰資本的幾個主要合夥人。這些人韓風大多認識，寒暄幾句後，又去見了幾個重量級投資人。
“王總，這位就是風華半導體的創始人韓風。”方婷介紹一位六十多歲的男人，“韓風，這位是王董事長，我們最大的個人投資者。”
“王董事長，久仰。”韓風握手。
王董事長打量著韓風：“年輕人，不錯。方總一直在我面前誇你，說你做的EUV是國之重器。今天可得好好聽聽你的演講。”
“一定不負期望。”
又見了幾個投資人後，韓風低聲對方婷說：“我去準備一下演講。”
“急甚麼。”方婷不鬆手，“還有幾個重要的人要見。”
“方婷，這樣不合適......”
“有甚麼不合適？”方婷貼近他耳邊，“韓風，今天來了這麼多媒體，你難道想讓別人看出我們有問題？”
韓風沉默了。方婷說得對，今天這個場合，他不能失態。
又見了十幾個人後，演講時間快到了。韓風終於脫身，去了後臺準備。
三點整，大會正式開始。方婷作為鼎峰資本的創始人先上臺致辭。她講得很精彩，回顧了鼎峰一年的投資成績，展望了未來的投資方向，最後特別提到了半導體裝備這個賽道。
“在這個賽道上，我們投資了一家非常特殊的企業——風華半導體。”方婷看向臺下的韓風，“他們做的EUV光刻機，被譽為半導體工業皇冠上的明珠。今天，我們有幸請到風華半導體的創始人韓風先生，請他為我們分享這個激動人心的專案。”
掌聲中，韓風走上臺。他今天穿著深色西裝，身形挺拔，神色從容。
“各位投資人，各位朋友，下午好。”韓風開口，聲音沉穩，“很榮幸站在這裡，分享風華半導體正在做的事情——研發和生產中國自己的EUV光刻機。”
他開啟PPT，開始講解。從EUV的技術原理，到風華的技術路線；從原理樣機的突破，到工程樣機的驗證；從量產機型的設計，到產業化的規劃。資料詳實，邏輯清晰，配以圖片和影片，非常有說服力。
講到關鍵處，臺下不時響起掌聲。特別是當他展示出工藝測試資料——14奈米線條成功率92%，波動控制在正負2%以內——時，很多投資人露出了驚喜的表情。
“目前，我們的量產機型正在總裝，預計下個月完成。”韓風說，“接下來，我們將進入除錯和驗證階段。目標是在一年內，完成所有驗證工作，開始小批次生產。”
“我們的市場策略是‘試用-改進-採購’模式。已經與國內主要晶片製造企業達成試用意向。價格方面，我們的裝置預計售價是國際同類產品的60%，但效能可以達到85%以上。我們有信心，用價效比和服務贏得市場。”
演講最後，韓風總結：“EUV的國產化，不僅僅是做出一臺裝置那麼簡單。它關乎中國晶片產業的自主可控，關乎國家戰略安全。這條路很難，但我們走通了最關鍵的一段。接下來，我們需要更多的支援，需要大家一起，把這個事業做大做強。”
演講結束，掌聲雷動。韓風鞠躬下臺，方婷已經在臺下等他。
“講得很好。”她眼中閃著光，“看，這就是你的舞臺。在這裡，你能影響最頂級的投資人，能獲得最寶貴的資源。”
韓風沒說話。他知道自己講得好，但這不是因為舞臺，而是因為EUV本身的價值。
接下來的問答環節，投資人問了很多問題，從技術細節到市場前景，從競爭對手到風險管控。韓風一一作答，既坦誠又謹慎。
一個投資人問：“韓總，據我所知，ASML已經開始遊說各國政府加強對華技術封鎖。如果國際環境進一步惡化，你們的供應鏈會不會出問題？”
這個問題很尖銳。韓風想了想，回答：“我們已經做了充分的準備。核心部件全部自主設計，關鍵材料實現國產化，通用部件也在尋找替代方案。當然，如果國際環境惡化，確實會增加成本，延長週期。但EUV我們一定要做出來，這是底線。”
另一個投資人問：“韓總，你們現在最大的瓶頸是甚麼？”
“人才和時間。”韓風實話實說，“EUV是高度複雜的系統，需要跨學科的高階人才。我們正在大力引進和培養，但還需要時間。時間也是瓶頸——國際巨頭不會等我們，我們必須跑得更快。”
問答持續了半小時。結束後，很多投資人圍上來，遞名片，約時間詳談。韓風一一應對，禮貌而剋制。
晚宴六點開始。方婷果然安排韓風坐在她身邊的主桌。同桌的都是鼎峰資本最重要的投資人和合作夥伴。
席間，大家聊了很多話題。有人問韓風對半導體行業未來五年的看法，有人問風華半導體的上市計劃，有人問EUV能否出口到其他國家。
韓風回答得很得體。方婷不時補充幾句，兩人配合默契，彷彿真的是一對默契的夥伴。
但只有韓風知道，方婷在桌下的手，不時會輕輕碰碰他的腿。每次他都若無其事地挪開，但心裡越來越煩躁。
晚宴進行到一半，方婷起身敬酒。她端著酒杯，走到韓風身邊，對全桌人說：“今天，我要特別感謝韓總。不僅因為他是我們最優秀的被投企業創始人，更因為......”她頓了頓，看向韓風，“他是我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也是我最信任的人。”
這話說得曖昧。桌上的人都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韓風只能起身，和方婷碰杯：“謝謝方總一直以來的支援。”
“只是支援嗎？”方婷看著他的眼睛，“韓風，我們認識十二年了。這十二年，我們一起經歷了多少風雨？我投資你，不是因為專案，是因為你這個人。”
這話已經接近表白了。桌上有人開始起鬨。
韓風感到一陣難堪。他放下酒杯，認真地說：“方總，我們是合作伙伴，也是朋友。這些年，確實感謝你的支援。但我必須說清楚，我有家庭，有妻子，我很愛我的家人。”
這話讓氣氛一下子冷了下來。方婷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恢復笑容：“韓總真是模範丈夫。來，大家喝酒。”
她回到座位，但接下來的時間，明顯話少了。
晚宴結束後，方婷送韓風出來。在停車場，她終於不再掩飾。
“韓風，你今天是故意的吧？”她冷冷地說。
“我說的是事實。”韓風平靜地說，“方婷，我很感謝你，但我們只能是合作伙伴和朋友。其他的，不可能。”
“為甚麼不可能？”方婷逼近一步，“因為周曉白？她有甚麼好？她能給你甚麼？”
“她給我一個家。”韓風說，“方婷，我知道你能給我很多資源，很多幫助。但有些東西，是資源換不來的。”
“比如？”
“比如安心，比如平靜，比如那種不需要算計的感情。”韓風看著她，“方婷，你很好，很優秀。但我們不合適。你想要的，我給不了。”
方婷盯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受傷，但很快被倔強取代：“韓風，你以為我是在求你嗎？我是在給你機會，也是給我自己機會。既然你這麼選擇，那好，我們就公事公辦。”
“甚麼意思？”
“鼎峰資本會對風華半導體進行全面的風險評估。”方婷恢復了商人的冷靜，“如果評估結果不理想，我們可能會調整投資策略。你好自為之。”
說完，她轉身上車，絕塵而去。
韓風站在停車場，夜風吹來，感到一絲涼意。
他知道，最壞的情況可能要發生了。
但他不後悔。有些底線，必須堅守。
手機響了，是周曉白。
“喂？”
“韓風，你那邊結束了嗎？”周曉白的聲音很溫柔。
“結束了。”
“那你回家嗎？我燉了湯，等你回來喝。”
“好，我這就回去。”
掛了電話，韓風心裡湧起一股暖流。是啊，家才是最重要的。
開車回家路上，他接到了陳雪茹的電話。
“韓總，有個緊急情況。”陳雪茹的語氣很嚴肅。
“怎麼了？”
“我們的工藝測試，今天下午出了個問題。”陳雪茹說，“7奈米線條的測試，連續三次失敗。我們查了很久，發現是環境溫控系統有波動。”
“嚴重嗎？”
“現在還不確定。我們正在排查，但如果真是溫控系統的問題，可能需要重新設計這部分。”陳雪茹說，“韓總，這可能影響到量產時間表。”
韓風心中一沉。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我馬上回研究院。”他說。
“現在？已經很晚了......”
“問題不解決，我睡不著。”韓風調轉方向，“你們等我，半小時後到。”
趕到研究院時，已經晚上十一點了。工藝實驗室裡燈火通明，陳雪茹和團隊還在忙碌。
“情況怎麼樣？”韓風問。
陳雪茹指著螢幕上的資料曲線：“你看，溫度波動雖然很小，只有正負0.1攝氏度，但對7奈米工藝影響很大。我們推測，是溫控系統的感測器精度不夠，或者控制演算法有問題。”
“能解決嗎？”
“能，但需要時間。”陳雪茹說，“我們需要重新校準感測器，最佳化控制演算法。最快也要一週。”
“那就抓緊。”韓風說，“需要甚麼資源？”
“需要更精密的測試裝置，還需要溫控專家的支援。”陳雪茹說，“我已經聯絡了幾個高校的教授，他們明天過來。”
“好，全力配合。”韓風說，“雪茹，辛苦了。”
“應該的。”陳雪茹看著他，“韓總，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
“沒事。”韓風擺擺手，“你們先忙，我去看看其他地方。”
離開工藝實驗室，韓風去了設計部。張建國還在加班，正在看量產機型的圖紙。
“韓總？你怎麼來了？”張建國驚訝。
“工藝那邊出了點問題，過來看看。”韓風坐下，“量產機型的設計，有沒有可能提前完成？”
“提前？”張建國皺眉，“現在已經是極限速度了。如果再提前，可能會犧牲質量。”
“那不行。”韓風搖頭，“質量是底線。我只是問問，如果有餘量的話......”
“韓總，是不是出甚麼事了？”張建國敏感地問。
韓風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鼎峰資本那邊，可能會有變動。”
張建國臉色一變：“方總要撤資？”
“還不確定，但要做好最壞的準備。”韓風說，“如果鼎峰撤資，我們的資金鍊會緊張。所以，量產必須按時甚至提前，這樣才能有收入，才能吸引新的投資。”
“我明白了。”張建國鄭重地說，“我會重新排計劃，看看哪些環節能壓縮時間。但韓總，你也別太擔心，我們的技術已經證明了價值，就算鼎峰撤資，也會有其他資本願意投的。”
“希望如此。”韓風拍拍他的肩，“辛苦你了。”
離開設計部，韓風又去了幾個部門。每到一處，都能看到加班的員工。有的在討論技術問題，有的在寫報告，有的在做測試。
看著這些忙碌的身影，韓風心中湧起一股責任感。這些人把青春和熱血奉獻給了EUV，他不能辜負他們。
凌晨一點，韓風終於離開研究院。開車回家的路上，他思緒萬千。
方婷的威脅，工藝的問題，資金的潛在風險......這些困難一個個擺在面前。
但他不能倒下。他是這個團隊的領路人，是這個專案的掌舵者。
回到家時，已經快兩點了。客廳的燈還亮著，周曉白在沙發上睡著了，身上蓋著薄毯。
韓風輕輕走過去，想叫醒她，又捨不得。他蹲下來，看著她安靜的睡顏。
周曉白忽然醒了，睜開眼：“你回來了。”
“怎麼在沙發上睡？”
“等你。”周曉白坐起身，“湯還在鍋裡，我給你熱熱。”
“不用了，我不餓。”
“那怎麼行，你忙到這麼晚。”周曉白起身去廚房。
韓風坐在餐桌前，看著她在廚房忙碌的背影，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
這樣一個女人，默默支援他，等他到深夜，毫無怨言。
他怎麼能辜負她？
湯熱好了，是雞湯，熬得很濃。韓風喝了一口，暖意直達心底。
“曉白，有件事我想跟你說。”他放下碗。
“甚麼事？”
“方婷......她最近給我很大的壓力。”韓風決定坦白，“她想讓我離婚，娶她。”
周曉白的手微微一抖，但很快恢復平靜：“我知道。”
“你知道？”
“女人的直覺。”周曉白苦笑，“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樣。而且，最近圈子裡有些傳言。”
“對不起。”韓風低下頭，“我沒想到會這樣。”
“這不是你的錯。”周曉白握住他的手，“韓風，我相信你。只要你心裡有我們這個家，我就甚麼都不怕。”
“我不會離婚的。”韓風堅定地說，“不管她用甚麼手段。”
“但如果她真的撤資，你的專案怎麼辦？”
“會有辦法的。”韓風說，“EUV已經做到了這個程度，不可能停下來的。國家支援，團隊努力，總有出路。”
周曉白看著他，眼中閃著淚光：“韓風，你知道嗎？我最欣賞你的，就是這份擔當和堅定。不管遇到甚麼困難，你都不會放棄。”
“因為我有不能放棄的理由。”韓風說，“有你，有家人，有團隊，有夢想。”
兩人相視而笑。這一刻，所有的困難彷彿都變得不那麼可怕了。
喝完湯，收拾完，已經凌晨三點了。
躺在床上，韓風摟著周曉白：“曉白，謝謝你。”
“謝甚麼。”
“謝謝你的信任，謝謝你的理解，謝謝你給我一個家。”
周曉白往他懷裡靠了靠：“韓風，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對嗎？”
“對，一直在一起。”
這一夜，韓風睡得很安穩。
因為他知道，不管外面風浪多大，家裡總有一盞燈，為他亮著。
總有一份溫暖，屬於他。
這就夠了。
其他的困難，慢慢解決。
只要人在，心在，家就在。
希望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