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韓風如同上緊了發條的機器,幾乎不眠不休地泡在四合院的東廂房裡。
昏黃的燈泡下,空氣中瀰漫著舊紙張、灰塵和木頭混合的陳舊氣味。地上、桌上、甚至炕上,鋪滿了各式各樣的“破爛”。韓風的眼神銳利如鷹,精神高度集中,運用著關大爺筆記中記載的鑑賞知識和他日益敏銳的精神感知力,對每一件物品進行著快速而精準的篩選。
那幅精心修復的《歲寒三友圖》?留下!這是他的招牌,也是情感所繫。
幾件造型別致、釉色獨特的文房小水盂和筆舔?留下!可以作為修復業務的點綴和教學樣本。
一套品相完好、印工清晰的清中期木刻版《芥子園畫譜》?留下!對他研究傳統繪畫技法和構圖極有幫助。
幾件器型少見、紋飾有研究價值的晚清民窯小罐?留下!有特色,未來升值空間更大。
還有一些記載著特殊工藝或本地風物、具有文獻價值的古籍殘本?也留下!
他像一個吝嗇又挑剔的守財奴,將真正有價值、有潛力、或者對他個人有用的“種子”一件件挑揀出來,小心翼翼地單獨存放。
剩下的,就是蘇雅嫻口中那些“重複、品相一般、升值到位”的大路貨:
成捆的近現代地方小名家書畫,水平參差不齊,但數量龐大。
一堆堆的民窯青花、粉彩碗、盤、碟、罐,量大但工藝普通。
大量重複的《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等蒙學古籍的木刻版或石印本。
一堆清末民國的黃銅、白銅雜件(水菸袋、墨盒、帳鉤等)。
甚至還有幾件品相尚可但不算名貴的舊硬木小件傢俱(凳子、小几)。
看著被分門別類、堆成小山的“待處理品”,韓風心中也難免閃過一絲不捨。畢竟這些都是他頂著風險、耗費心血一件件收回來的。但蘇雅嫻冷靜的分析和關乎身家性命的警告,讓他迅速掐滅了這絲留戀。
他將整理好的詳細清單——包括物品類別、大致數量、品相描述——連夜送到了蘇雅嫻手中。
蘇雅嫻的效率高得驚人。僅僅隔了一天,就派人送來口信:第一批走港商渠道,交易時間定在明晚,地點是市郊一個廢棄多年的農機站倉庫。交易物品主要是那批次大、易攜帶的古籍碑帖和瓷器雜項。
夜幕低垂,星月無光。
一輛掛著普通民用牌照的舊解放卡車,在陳小虎和一個面容冷峻、顯然是蘇雅嫻心腹的漢子(名叫“老刀”)的駕駛下,悄無聲息地駛出福緣衚衕,融入燕京市稀疏的夜行車流中。車廂裡,裝著十幾個封得嚴嚴實實的大木箱。
韓風坐在副駕駛,心跳有些快。他強迫自己冷靜,精神力悄然外放,感知著周圍的動靜。卡車七拐八繞,避開大路,最終停在市郊一片荒草叢生的破敗建築群前。廢棄的農機站,像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巨獸。
老刀打了個手勢,陳小虎熄火關燈。黑暗中,兩個黑影如同鬼魅般從倉庫陰影裡閃出,低聲與老刀對了幾句暗號。確認無誤後,倉庫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被緩緩拉開一條縫。
卡車悄無聲息地倒進去。倉庫內空間很大,瀰漫著濃重的鐵鏽和機油味。幾盞昏黃的手提汽燈掛在樑上,勉強照亮了中央一小片區域。
幾個穿著考究西裝、但氣質精悍的男人早已等在那裡。為首的是一個五十歲上下、梳著油亮背頭、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子,笑容可掬,但鏡片後的眼神卻銳利如刀。他身後站著兩個面無表情的壯漢,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這就是蘇雅嫻聯絡的港商代表,人稱“金先生”。
“韓先生,久仰。”金先生操著略帶粵語口音的普通話,主動伸出手,笑容滿面,但握手時韓風感覺到對方手指的力度和掌心的一點硬繭。
“金先生,幸會。”韓風也保持著客氣的微笑。
沒有多餘的寒暄。老刀指揮著人手,將卡車上的木箱一個個卸下,開啟。金先生帶來的人立刻上前,動作麻利地開始驗貨。他們顯然都是行家,翻看書畫、檢視瓷器、掂量銅件,手法專業而迅速,低聲用粵語交流著,不時在本子上記錄。
驗貨過程持續了近一個小時。倉庫裡只有翻動紙張、瓷器輕碰和低語的聲音,氣氛壓抑而緊張。韓風手心微微出汗,精神力高度集中,感知著每一個人的細微動作和情緒波動。金先生帶來的驗貨人,專業且挑剔,但對物品的真偽和品相併未過多糾纏——顯然,蘇雅嫻的信譽和前期溝通起了關鍵作用。
終於,驗貨完畢。金先生的一個助手拿著本子,湊到他耳邊低語了幾句。金先生臉上的笑容不變,對韓風點點頭:“韓先生的東西,數量足,品相符合預期。我們老闆很滿意。”他頓了頓,報出了一個總價。
韓風的心猛地一跳!這個價格,比他心理預期還要高出近三成!比老金之前零散報的價加總起來,也要高出近一倍!港商的財大氣粗和效率,讓他咋舌。
“金先生爽快。”韓風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金先生微微一笑,對身後一個提著沉重黑色手提箱的壯漢點了點頭。壯漢走上前,將手提箱放在旁邊一個廢棄的農機零件箱上,“啪嗒”一聲開啟。
嘶!
饒是韓風早有心理準備,看到箱子裡的東西,呼吸還是瞬間一窒!
手提箱裡,整整齊齊,滿滿當當,塞著一捆捆嶄新的大團結(十元紙幣)!每一捆都用牛皮紙帶紮緊,散發著濃烈的油墨氣息。那厚實的體積,那沉甸甸的視覺衝擊力,比任何數字都更能詮釋“鉅款”的含義!粗略看去,至少有幾十捆!在昏暗的汽燈光線下,散發著令人眩暈的光芒。
“韓先生,請點一點。全是新鈔,連號。”金先生做了個請的手勢。
韓風深吸一口氣,走上前。他沒有真的去一捆捆數,那樣太掉價也太浪費時間。他快速翻看了幾捆的封條和厚度,又隨機抽看了幾沓鈔票的連號情況,確認無誤。然後,他伸出微微有些顫抖的手,一捆,一捆,將那沉甸甸的、象徵著巨大財富的鈔票,轉移到老刀遞過來的一個特製的、內部有隔層和防震海綿的厚實大皮箱裡。
整個過程,倉庫裡鴉雀無聲。只有鈔票摩擦發出的沙沙聲,以及韓風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當最後一捆鈔票落入皮箱,老刀“啪”地一聲合上箱蓋,扣上堅固的黃銅鎖釦時,韓風才感覺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合作愉快,韓先生。”金先生伸出手,笑容依舊。
“合作愉快。”韓風與他再次握手,感覺對方的手依舊有力。
交易完成。港商的人迅速將貨物重新裝箱,搬上他們開來的另一輛卡車,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韓風在老刀和陳小虎一左一右的護衛下,提著那個沉重得幾乎讓他手臂發麻的皮箱,坐上了自己的卡車。
返程的路上,車廂裡瀰漫著一種奇異的沉默。陳小虎握著方向盤的手心全是汗,不時透過後視鏡敬畏地瞥一眼韓風腳邊那個不起眼的大皮箱。老刀則像一尊石雕,閉目養神,但全身的肌肉都處於一種蓄勢待發的狀態。
韓風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皮箱冰冷的金屬稜角硌著他的小腿,那沉甸甸的分量是如此真實。幾十萬現金!在這個普通工人月工資幾十塊的年代,這是一筆足以讓人瘋狂的鉅款!它代表著自由,代表著力量,也代表著無與倫比的風險。
狂喜、激動、不安、恐懼……種種情緒在他胸腔裡翻江倒海。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真的挖到了“第一桶金”,而且是一桶沉甸甸、金燦燦、足以壓死人的巨金!
蘇雅嫻的渠道,果然通天。效率之高,金額之大,遠超想象。
然而,這筆鉅款,該如何安全地帶回四合院?又該藏在哪裡?
周斌的瘋狂,陳志遠的陰毒,如同兩道冰冷的陰影,瞬間覆蓋了鉅款帶來的短暫眩暈。財富到手,僅僅是第一步。如何守住它,才是真正的考驗。
卡車在夜色中平穩地駛向福緣衚衕。韓風睜開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幕,眼神在最初的激動後,迅速沉澱為一種如臨深淵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