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曉白回到家時,心裡還裝著韓風的話,還有那個未曾謀面、卻想去邊疆當兵的韓兵哥哥的身影。晚飯桌上,父親周振邦(燕京市警備區副司令員)難得沒有公務,一家人安靜地吃著飯。周振邦五十出頭,身材挺拔,面容剛毅,即使穿著便服,也帶著軍人特有的威嚴。母親則在一旁溫柔地給女兒夾菜。
“爸,”周曉白扒拉著碗裡的飯,裝作不經意地開口,“今天碰到韓風了,就是上次幫我找回錢包那個小同學。”
“哦?他啊。”周振邦點點頭,他對那個眼神清亮、拾金不昧的少年印象不錯,“他怎麼了?”
“他家裡遇到點事,”周曉白放下筷子,語氣帶著點同情,“他大姐身體不好,剛辦了‘病留城’。但他二哥…可能要去北大荒插隊了。”
“上山下鄉是國家政策,年輕人去艱苦的地方鍛鍊鍛鍊,是好事。”周振邦語氣平淡,帶著上位者慣有的宏觀視角。
“可是北大荒太遠太冷了呀!”周曉白忍不住提高了點音量,隨即又覺得自己有點失態,放低聲音,“而且…而且韓風說他二哥其實特別想去當兵!保家衛國!他說他二哥在紅星機械廠當鉗工,幹活特別賣力,是他們車間最棒的學徒工!身體也好,力氣特別大!政治覺悟也高,一心就想著去部隊,哪怕分到最艱苦的邊疆哨所也願意!”
她努力回憶著韓風的話,儘量客觀地轉述著,小臉上帶著一種“我只是覺得他很優秀”的認真表情:“韓風還說,他爸是廠裡的老勞模,大哥也在外地為祖國建設出力,他們家可都是根正苗紅的好工人家庭!就是…就是可惜沒甚麼門路,怕當不上兵,只能去北大荒了…” 她最後這句,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惋惜。
飯桌上安靜了幾秒。周振邦夾菜的動作頓了頓。他看了一眼女兒。周曉白從小被保護得很好,心思單純善良,很少主動跟他提這些“人情世故”的事情。她能這麼詳細地說起一個普通工人家庭的情況,還特意提到對方想去當兵、思想覺悟高、家庭背景清白…這本身就有點不同尋常。
周振邦沒有立刻表態,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他二哥叫甚麼?在哪個廠?”
“叫韓兵!在紅星機械廠鉗工車間!”周曉白立刻回答,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父親。
周振邦“嗯”了一聲,沒再說甚麼,繼續吃飯。但熟悉父親性格的周曉白知道,父親這是聽進去了!她心裡小小地雀躍了一下,也安心地吃起飯來。她覺得自己只是說了一件“事實”,並沒有開口求父親幫忙,所以毫無負擔。
幾天後,燕京市徵兵工作辦公室。負責政審和初篩的劉幹事拿著一份長長的報名名單,正頭疼地篩選著。名額有限,競爭激烈,各方打招呼、遞條子的不少。他翻到“韓兵”這一頁,上面貼著照片,一個濃眉大眼、一臉憨厚的小夥子。家庭成分:工人(父親韓建國,紅星機械廠老勞模;大哥韓林,外地某廠技術員)。個人表現:紅星機械廠鉗工車間學徒工,廠先進生產者(獎狀影印件附後),身體健康,無不良記錄。
條件不錯,根正苗紅,自身表現也好。劉幹事正準備把這份材料放進“重點考慮”的資料夾,桌上的電話響了。他接起來,臉色立刻變得恭敬起來:“首長好!…是!…韓兵?紅星機械廠的?…哦哦,是!材料我看到了!…家庭出身好,工人子弟!父親是老勞模!本人在廠裡表現很突出!…身體條件也好!…是!首長放心!這樣的好苗子,我們一定重點關注!…優先推薦!保證公平公正!…好的好的!謝謝首長關心!”
電話結束通話,劉幹事拿起韓兵的報名表,在上面用紅筆重重地畫了一個圈,旁邊標註:“根正苗紅,表現突出,優先推薦上報。” 他臉上露出笑容,這樣的“好苗子”被上面領導親自“關心”一下,再正常不過了,完全符合程式,誰也說不出甚麼。至於“優先推薦”,在同等條件下,自然就排在了前面。
周振邦的一個電話,輕描淡寫,卻如同在平靜的水面投下了一顆石子,悄無聲息地改變了韓兵命運的流向。他沒有承諾任何結果,只是表達了對一個“根正苗紅、表現突出、志願戍邊”的工人子弟的“關注”。這“關注”二字,在徵兵辦劉幹事那裡,就是最明確的指令。
幾天後,紅星機械廠武裝部通知韓兵:他的徵兵報名材料初審透過,準備參加全市統一的體檢和政審複查!訊息傳來,韓家再次陷入一片歡騰!韓兵激動得滿臉通紅,在屋裡走來走去,不知道該怎麼表達自己的興奮。王秀梅雖然依舊擔心,但看到兒子如此高興,又想到當兵總比去北大荒強,也露出了笑容。韓建國用力拍著兒子的肩膀,連說“好!好小子!給老韓家爭光!” 韓風和韓梅也由衷地為二哥高興。
韓風看著二哥興奮的樣子,心中一塊石頭落地。周曉白這條線,用得恰到好處。周振邦的一個“關注”,就為韓兵開啟了通往軍營的大門。接下來,只要二哥體檢政審順利透過,穿上那身綠軍裝,指日可待!家庭的第二道難關,也即將被攻克。